宴席将散,秋秋凑到傅子攸耳边:“姐,这事当真不告诉老爷?”
傅子攸手端茶盏,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摇了摇头。
“爹爹太重情了。这么多年,叔父明里暗里较劲使绊子的还少吗?爹爹哪回当真计较过?在他眼里,叔父不过是闹闹性子罢了。”
秋秋脱口而出:“可这回不一样啊,那是……”
“祖母又偏疼叔父。”傅子攸打断她,“了也白,何必让爹爹为难?不过……证据还是要找的,哪不定就用上了。”
傅子攸拍了拍手,笑意狡黠:“寻个由头,亲自进二房搜一搜。秋秋,你养的那只黑猫呢?”
秋秋疑惑地眨眨眼:“在院里呢,姐问这个做什么?”
“给它喂点闹春药。”傅子攸附在她耳边,低声,“放到叔父院子里去。”
秋秋怔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应得干脆利落:“奴婢这就去办。”
傍晚,色将暗未暗。
二房的院子里,傅义的妻子王敏,正坐在妆台前卸簪环,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夷脸,嘴角下垂着,一副不大高心样子。
她的女儿傅雅,坐在窗边,由丫鬟伺候着拆发髻,嘴里没停过:
“……娘,你是没看见,六皇子送傅子攸那个镯子的时候,她那个笑,啧啧,恨不得贴上去似的。也不知道六皇子看上她哪点了,不就是会装吗?装得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骨子里……”
“行了。”王敏声提醒她,“少两句,隔墙有耳。”
傅雅哼了一声,到底没再什么,手里的帕子却拧了又拧。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猫叫声,是尖利的、近乎凄厉的嘶叫,伴着瓦片碎裂的声响,还有下人们的惊呼。
“哪来的野猫……”
“抓住它!别让它往夫人屋里窜……”
“哎哎哎它挠人……”
王敏皱了眉,刚要让丫鬟出去看看,院门已经被推开了。
傅子攸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丫鬟仆从鱼贯而入,浩浩荡荡的,阵仗大得像来抄家的。
王敏的脸色沉了沉,只一会又挂上笑,起身迎了上去:“子攸来了?这大晚上的,怎么……”
“给叔母请安。”傅子攸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随后直起身,笑盈盈地看着王敏。
“我养的一只黑猫走丢了,有人瞧见往叔母院子里来了。那猫是我的心头肉,找不着怕是要哭一宿。侄女只好厚着脸皮来叨扰叔母,让底下人找找就走。”
她这话的时候,秋秋已经搬了一把椅子,往院子中间一放。
傅子攸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院子当中,裙裾铺开,姿态从容优雅。
她朝王敏笑了笑,语气随意:“叔母别见怪,找着了就走。”
话毕,她抬起下巴,对身后的下人们扬了扬:“去找。”
一个“找”字,落地有声。
下人们得了令,呼啦啦散开去。有人掀帘子进了屋,有人往耳房钻,有人翻花丛,有人捅假山。
院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那只黑猫本来就被喂了药,亢奋得不行,这会儿被这么多人一赶,更是疯了一样地到处乱窜。
它蹿上窗台,撞翻了一盆兰花;跳上石桌,把一套茶具扫得七零八落;钻进花圃,连根带土刨出一大片。
“砰……”
一只青花瓷瓶从屋里被撞倒,碎了一地。
“哐当……”
架子上的铜盆被带翻,水洒了一地,浸湿了半张地毯。
王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院子被翻得乱七八糟,花瓶碎了一个又一个,帷幔被扯得歪歪斜斜,连廊下的鸟笼都被撞翻了,那只画眉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飞。
“够了!”王敏终于忍不住脾气了,“子攸,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子攸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抬眼看了王敏一眼,笑了笑:“找猫呀,叔母别急。”
她转头对下人们吩咐了一句,声音沉稳:“猫已经发疯了,直接打晕,别伤了人。”
“是!”
下人们应得更起劲了。有人抄起扫帚、拎着棍子,追着那只黑猫满院子跑。猫蹿到哪,人就追到哪;人追到哪,哪就要遭殃。
又是一个花瓶碎了。
又是一架屏风倒了。
王敏气得牙关紧咬,指着那些下人对自己的丫鬟婆子喊:“你们愣着干什么?拦着啊!拦着!”
没人敢动。
二房的丫鬟仆从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底下像生了根。不是他们不想动,是……那坐在院子中间的可是右相的嫡长女。
老爷和大夫人把她捧在心尖疼着。在右相府里得罪了傅子攸,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王敏见没人敢动,脸色难堪至极,差点把牙齿咬碎。
傅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
她的目光从傅子攸脸上那从容不迫的笑,扫到她手腕上那枚温润生辉的“春水翠”,又扫到满院狼藉。
一股怒火从胸腔里蹿上来,烧得她眼睛都发热。
她转身冲进内院。
片刻之后,一声犬吠划破了院子的喧嚣。
一条大黄狗从内院蹿了出来,足有半人高,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直直朝傅子攸扑过来。
那是傅雅养的狗,平日里娇惯得很,生人一靠近就龇牙,凶猛得很。
院子里的丫鬟仆从们惊叫着散开。
狗平傅子攸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一道黑影一闪,直接迎了上去。
阿辞已经挡在了傅子攸身前,长剑出鞘的声音尖锐得像裂帛。剑光一闪,狗的惨叫声随之响起。
一条狗腿飞出去,血溅了一地。
那狗三腿着地,踉跄了几下,歪倒在地,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
阿辞收剑,退后一步,重新站回傅子攸身后。面色平静,呼吸一点没乱,就如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是傅雅的尖叫:“我的狗……”
她冲出来,蹲在那条血泊中的狗旁边,手忙脚乱地想去捂那断腿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她浅色的衣裙。
她红着眼,抬起头,狠狠地瞪着傅子攸,脸蛋都在发颤:“你……你凭什么……”
傅子攸坐在那里,从狗扑来到血溅开,连眼皮都没抬过。
她扫了一眼傅雅,抬起手,朝院子里那方池塘指了指,神色淡淡的:“扔进去,让那只狗游游泳。热,正好凉快凉快。”
两个仆从上前,一人抬前腿一人抬后腿,把那哀嚎不止的狗拖起来,抡圆了扔进了池塘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老高。
那狗在池子里扑腾,断腿处还在往外渗血,把池水染红了一片。
傅子攸站起来,走到池塘边,低头瞧着那条挣扎的狗,声音大了几分,使得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生养着它,反倒咬主人来了。畜生就是畜生。”
她偏头看向傅雅,嘴角擒着一丝毫无温度的笑。
“今日不给个教训,日后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傅雅猛地站起来。
王敏一把拽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傅雅吃痛回头。王敏朝她摇了摇头,眼神又急又厉:别了,忍。
但傅雅甩开了她的手。她手上还沾着狗血,指着傅子攸,语气尖锐:
“傅子攸!你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姐,把长辈的院子翻成这样,目无长尊,你有教养吗?还对我的狗狗如此心狠,你到底有没有同情心!?”
院子里安静了,一众丫鬟仆从齐齐禁声,这二姐对长姐这样一番话,是昏头了吗?
傅子攸神色自若,踱步到傅雅面前。“同情心?你儿时把黄鹂鸟摔死在我面前的时候,你可曾有过同情心?至于教养……”
“我是祖父一手教导的。我爹是当朝右相,我娘是圣上亲封的诰命夫人。”
傅子攸抬手,隔开她指过来的手指,一字一句道:
“你我没教养……是在骂祖父不会教人,还是在骂我爹不配做右相,又或者我娘这个诰命夫人是白捡的?”
傅雅被堵得哑口无言,气焰浇灭了大半,但她咬着牙不肯退,梗着脖子道:“我的是你今夜目无尊长,你扯祖父伯父伯母做什么?你……”
“那就是在你自己了。”傅子攸接得很顺。“你的教养呢?方才在门口听到妹妹了一些话,我倒想问一句:未出阁的闺阁姐,张嘴就别人贴上去,这就是你的教养!?”
傅雅闻言,脸刷地白了。
她方才在屋里的那些话……关于六皇子、镯子、贴上去。傅子攸听到了?
傅子攸没有给她细想的时间,看了一眼池子里还在扑腾的狗,笑得温柔极了:
“既然妹妹这么大爱无私,不如下去陪陪你的狗?”
她话音未落,两个仆从会意,上前一步。
傅雅瞳孔一缩,退后一步,厉声喝道:“你们敢!!”
话没完,人已经被架了起来。
“傅子攸!你敢!你疯了!放开我……母亲!母亲救我!”
王敏冲上去阻止,被阿辞无声无息地挡了一步。就这一步的工夫,傅雅已经被架到了池边。
“扑通……”
又是一声。
水花四溅。
傅雅在池子里扑腾,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了满脸,狼狈极了。那条狗还在旁边扑腾,一主一宠,倒是整整齐齐。
不知道是哪个丫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像是会传染,几个年纪的丫鬟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傅子攸弯腰,含笑看着池子里的傅雅:
“妹妹忘了?咱们时候一起学的游泳,师傅可是了,妹妹一直比我学得好呢。正好下去锻炼锻炼,免得生疏了。”
她慢悠悠直起身,朝王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叔母,猫找着了,侄女先告退了。”
完,她转身走了,裙裾轻摆,步履从容,不带一丝云彩。
秋秋跟在她身后,跑着追上去。
阿辞走在最后,如一道影子般无声无息。
身后,院子里满地的水和血。
傅雅在水里被冻得发抖,转头朝自己院里的丫鬟吼了一句:“都站着干什么!过来扶我!”
两个丫鬟慌忙上前,一个伸手拉她,一个递帕子。
傅雅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恶狠狠掐丫鬟手臂。
丫鬟忍着不敢痛呼出声。
傅雅不依不饶,骂道:“一个个白眼狼!等我收拾了傅子攸,再收拾你们!”
另一边,回廊上,傅子攸的步子越走越慢。
她指尖捏着袖中那张残破的药方,那半个被烧掉的偏旁在心里反复描摹。像石,又像少。
她偏头问阿辞:“那暗格里,只有这一张?”
“只有这一张,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像是最近才放进去的,纸都发黄了。
傅子攸停住脚步,站在回廊中间,月光照在她脸上,神色看不分明。
发黄的纸,藏得深的暗格,被烧掉的半个字。
叔父给父亲下毒,不是一时起意。那药方,他早就备好了。
她抬头望了望月亮,良久,轻声了句:“不急。”
然后重新迈开步子,往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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