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官道前头设了一道关卡。
两杆旗插在路中间——黑底描金,绣着个字,底下还拽着几串璎珞。一个穿灰道袍、别着腰牌的胖子守在那儿,见人来就吆喝:圣墟阁外事堂奉命稽查!过路的,交三枚路钱,开箱验物!
陆星阑远远看了一耳朵,没当回事,一瘸一拐要往旁边绕。
嘿,你!那胖子眼尖,一指他,你绕什么绕?过来,搜身!
圣墟阁收路钱?陆星阑站定了,也不恼,笑着问,我记岔了?圣墟阁哪朝哪代,在官道上设过关卡?
胖子一愣:我圣墟阁的规矩,阁主定的——
阁主?陆星阑了一声,那你认得无常使空桑吗?
胖子脸色一僵。
圣墟阁外事堂,我虽没去过,可听人过一句话——圣墟不设卡,散修皆兄弟陆星阑慢悠悠地,这话,是空桑亲口立的约,早就刻在圣墟阁山门口的碑上。你们这儿既然挂着圣墟阁的旗号,怎么连自家碑上的话都不认?
这话一出,胖子身后几个随从面面相觑。
你到底姓甚名谁!胖子恼羞成怒,敢阻挠我圣墟阁——
我不是谁。陆星阑一指他腰间那块腰牌,我就想问一句——字,是哪位殿下的殿?圣墟阁那位无功于殿的殿?还是——你自个儿拿笔画上去的殿?
胖子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
周围几个赶路的散修,原本还被唬得不敢动,这会儿地反应过来——敢情这是假冒圣地的关卡,专骗过路钱、搜点好东西。
好哇!假的!一个猎户嗓门粗,快还我上回那三枚路钱!
还有我的!
一时群情激愤。胖子慌了神,一边往后退,一边反手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抖开——都别过来!看清了!我这是——星宫的旗令!
那卷东西展开,明黄底,正中一方朱红的大印,印文四四方方,认得的人一眼就认出——星宫。
四周霎时静了。
陆星阑的笑,凝在脸上。
他那方印底下,透着一股极淡的、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那气息,跟他在北境分署结案时,从殷鹤年账册上闻到的一模一样。他下意识就要往前一步,肩膀却被人按住了。
我来。洛云汐的声音,凉得像水。
她越众而出,走到那卷旗令前,目光落了片刻。
这是北境分署的旧令。她淡淡道,北境分署,半年前就已经封署了。封署的印都收了,这卷旧令,早就不作数。
你、你凭什么它不作数!胖子强撑着,你有眼力认这印?
洛云汐着,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的星宫令,托在掌心,因为我执的,是星宫本令。这卷旧令是不是真的,我一看便知——它是真的。
众人又是一静。
既是真令,却不是现用印。洛云汐把星宫令收回去,声音不轻不重,北境分署封署那日,这卷旧令连同无字印,一并缴回。如今它落到你们手里——要么,是有人从公库偷的;要么,是有人拿旧令,借星宫的名头,在外头收网。
她目光平平地看过众人:这网,收的是过路钱,收的又是谁的命,我不关心。她一指那胖子,可这卷旧令从哪来的,劳驾,把出处清楚。
胖子彻底软了。他本是个拦路骗子,哪见过这阵仗,登时两腿发软:我、我也是替人办事——上头,拿这卷令,能唬住赶路的散修,从他们身上收点,上头还、还,要是见着一块会发光的玉、玉佩,就、就多留他们几日……
玉佩?陆星阑心里一紧。
胖子战战兢兢地抬头,想看清眼前这几位,目光却在陆星阑胸口掠过时,猛地顿住——他衣裳领口边,露出一角灰扑颇玉。
你、你们不会是……胖子结结巴巴。
陆星阑不动声色地,把领口拢了拢,又笑:我们是谁?我们是老实赶路的老实人。
老实人……胖子嘴里应着,腿却抖得厉害,一个劲往后缩,上头只,要是见着带玉的,别惊动,记下往东没往东,几时到下一座城。别的、别的我真不知道了——
记下往东没往东?陆星阑心里一沉,那你们,是不是还在别的城,也设了卡?
设、设了。胖子一咬牙,东边这条道,隔一座城,就有人盯一城。上头,那玉是往东去的,一路有人看护,不许它半道折回去。
陆星阑眼睛眯起来:那再往东呢?是你们的人,还是别人?
不是不是,胖子直摆手,我们只管到这儿。再往东过三座城,到海边上,那是管事的。
就、就是这么传的。胖子缩着脖子,海边上管事的,从来不露面,只传话。我们这些跑腿的,哪见过人家真身……
陆星阑心里的那根线,又往前亮了一截。他没有再问,只冲那猎户努了努嘴:老哥,你拿三枚路钱,跟他讨。他要不给,就把他腰里那串珠子撸下来抵——那珠子是真货,够你吃仨月。
那猎户大喜,上去就一把撸了胖子的钱袋,掂拎,乐得合不拢嘴。
那胖子还想什么,洛云汐却已把旧令一收:滚。去告诉收你东西的人——借星宫的名头收网,星宫记下了。叫他最好,别让正主碰上。
胖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更别提退钱的事。
哄散的散修里,有人骂,有人笑,也有人多看了这边几眼。
那摊子主人溜得快,摊子却还摆着。陆星阑走过去,把桌上那几块灰扑颇石头拨了拨,忽然,目光停在一块不起眼的灰石上——那石头表面,用指甲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记号,跟他见过的黑铁环上的记号,一模一样。
记号。他低声道,把那块灰石握进掌心,入手微凉,却透着一股子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劲儿。
苏蘅凑过来:这石头怎么了?
石头没事。陆星阑把石头翻过来,露出底下一个浅浅的凹槽,是有人拿它,当信物使。他掂拎,上头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浅,像赶着刻完就走的。
等玉?青黛皱眉,等什么玉?
等的,怕就是我腰上这块。陆星阑把那灰石收进怀里,和铜片、旧令压在一处,线那头的人,连信物都备好了。这是催我——走得再快些。
青黛收了短弩,嘀咕:就这么放人走了?
放不放,都查不出什么。陆星阑望着那胖子逃跑的方向,他是个鱼线上的铃铛,线那头的鱼,不在这儿。不过——他顿了顿,他这条线,也是往东牵的。他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块玉佩,而且他的那句你要是见着一块会发光的玉佩,就多留他们几日——我真没想到。
想到什么?苏蘅问。
想到,陆星阑抬起头,有人不但要我这块玉佩,还要我这一路人,按着他的时辰,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去。
第四日的官道上,五人继续东校
昨日的关卡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两杆字旗,歪在路沟里,被风吹得哗哗响。
陆星阑路过时,弯腰,把那卷明黄的星宫旧令,从尘土里捡了起来,塞进怀里,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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