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五里,官道上迎面蹲着一个人。
那人二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背上背着一串黑漆漆的算筹,算筹尾端挂着块铜铃,走一步,叮当响一声。他蹲在路边,正对着地上两片树叶摆来摆去,见四人过来,眼睛一亮,噌地站起来:
几位,赶路啊?巧了,我也赶路。
陆星阑绕过他,继续走。
别走别走!那人几步撵上来,一脸热络,我算过了,咱同路。我送几位一程,就当交个朋友——放心,不要钱!
陆星阑打量他两眼:算命先生?
机阁,陆玄。那人拱了拱手,背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卦不算钱,图个眼缘。
机阁的人,拦路算命?洛云汐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我记得机阁的规矩,是不沾凡尘事。
陆玄被她一句话噎住,干笑两声:圣女大人好眼力。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回,机阁有点东西想卖给有缘人,我这不是赶巧,撞上有缘人了嘛。
他这话得意味深长,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陆星阑怀里。
陆星阑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笑:我穷,买不起机阁的东西。
不要钱。陆玄竖起一根手指,我只要你听我一句话。算出来的东西,不值钱,才卖钱;值钱的东西,我白送。
白送?陆星阑笑,白送的东西,最贵。你不如,你想从我这儿,换什么?
换什么?陆玄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换一段路呗。你看啊——他扳着指头,你往东,我往东,你找你的崖,我寻我的卦。一路搭个伴,你有个会算的,我有个会看的,谁也不亏。
你会算,她会看。他又补了一句,目光在洛云汐身上一溜,飞快地收回,可你身上那点东西,怕是既怕算,又怕看。多我一个算不穿的——兴许,还稳妥些。
青黛皱了皱眉,正要上前赶人,苏蘅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
陆星阑想了想,:那你算吧。
陆玄也不含糊,蹲下去,把那两片树叶捡起来,又摸出三根算筹,在掌心摆弄了一阵,忽然了一声,抬起头,盯着陆星阑,半晌没话。
算出来了?
算出一句。陆玄咽了口唾沫,星落崖,有活人埋,有死人活。
陆星阑心里一动,面上不露:这话,城里那帮人都烂了。
他们的是传,我算的是命。陆玄压低了声音,我的是——那崖底下埋的活人里,有一个,跟你沾着血。死了还能活的那个,也不是别的东西,是冲着你来的。
这话一出口,四周忽然静了一瞬。
洛云汐的目光,利刃一样落在陆玄身上。陆玄却浑似不觉,自顾自把那三根算筹收回去,拍了拍袍子,:就这句。白送。结个善缘。
你……陆星阑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冲星落崖去的?
满城人都往那儿挤,我随便猜的。陆玄嘿嘿一笑,又补了一句,不过嘛,你身上那股味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去看热闹,你是——命在里头。
命在里头?
你这命线,陆玄盯着陆星阑的胸口,声音忽然低下去,断在东海。
青黛地拔了短弩。苏蘅也往前跨了半步,挡在陆星阑身前。
陆玄却把两手举起来,笑得没心没肺:别别别,我的是算命,又没要害人!再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断的地方,也是续的地方。这话,你们爱信不信。
陆星阑看着他,忽然喊住他:陆玄。
你断在东海,陆星阑问,那续在哪?
陆玄回头,那张嬉皮笑脸的脸,难得正经了一瞬:续在哪,算不出来。这一卦的机,让人蒙了一层罩子。我算命十年,头一回碰上算不穿的卦——有意思。
有意思什么?
有意思的是,陆玄又咧嘴笑了,有人遮机,遮的却是你这块玉佩的命线。要么,是有人怕你死;要么——是有人,怕你活着过去。
他这话得很轻,完,却站在原地,没走。
青黛握着短弩的手,紧了紧。
洛云汐看着他,忽然问:那你还走?机阁不是避世吗?
避世避世,那也得先顾着命。陆玄一摊手,我这一卦算不穿,回去交不了差。机阁的规矩——卦不落空。算不穿的卦,得亲眼看着它落地才作数。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土,重又笑嘻嘻地:所以啊,几位,前头咱们一路。我蹭个脚程,你们蹭个指路。往后到了星落崖,是算不清,还是算了,总得有个交代。
陆星阑盯着他看了半。
这人嘴快,可他不蠢。他道命线断在东海,不是瞎编——一个能一眼看出他冲着星落崖去的人,要么真有几把刷子,要么,就是专门等他的人。
陆星阑忽然笑了,那就一路。不过丑话前头——我这人,穷,惯了;你跟着,得自己管饭。
管饭管饭!陆玄眼睛一亮,三步两步蹿过来,我就喜欢你这种不矫情的!
青黛皱着眉,翻了他一眼,到底没什么。苏蘅倒是笑了,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他跟上。
慢着。洛云汐却抬手,拦下他,你是机阁的人,怎么证?
圣女大人要考我?陆玄也不恼,站定了,慢条斯理地打量起三人来,这位苏姑娘,袖口有药渍,指尖有符墨,走路时总下意识往人脉搏上看——是医家出身,百草堂的路数。这位青黛姑娘,竹篓里兽毛混着草木灰,肩上那狐狸见人不惊,是御兽门的手艺。他目光转回洛云汐,至于圣女大人——剑穗上挂的是星宫令的穗头,白衣领口却缝晾暗纹,是防人认脸用的。出门在外,不肯露真容,又带着星宫的令……
他到这里,一笑:三位什么来历,不用我点透了吧?
青黛被他点破竹篓里的门道,眉头一挑,倒也不再瞪他了。洛云汐盯着他看了两息,那点清冷的神色,反倒淡下去几分:眼力是有的。可光有眼力,不够。
那再加上这个呢?陆玄从袖里摸出一枚旧铜钱,往空中一抛,正面朝上,是实心话——我往星落崖,不是去夺宝,是去还债。机阁欠了星落崖一卦,欠了二十年,我得去还上。铜钱落地,滴溜溜一转,正面朝上。他弯腰捡起来,冲洛云汐晃了晃,卦钱卦钱,机阁从不欠卦,这是规矩。
洛云汐沉默片刻,终于收回手:希望你那点规矩,比嘴还值钱。
那必须的。陆玄咧嘴,一拱手,谢圣女大人收留!
一行四人,变成了五人。
陆玄走在最后,背上的铜铃叮叮当当。他落后两步,望着陆星阑的背影,那点嬉皮笑脸忽然收了收,低声嘟囔了一句:
命线断在东海……可你这命里缠的线,可比你自个儿以为的,多了去了。
风从东边吹来,官道两旁的草叶,齐刷刷地弯了腰。
色渐沉。官道尽头,那串铜铃声,混进了赶路的脚步声里,一路往东。
陆星阑听着那铃声,忽然觉得,这一路,好像从这时起,才算真正开始——前面等着他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海,一座崖,和一个绕不开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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