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推开门时,屋里只剩阿远一个人。
对方正坐在矮凳上擦听见桌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言哥,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言没应声,径直走到自己那张靠墙的木板床沿坐下,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对面墙上一道细长的裂缝,一言不发。
阿远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
“怎么了?不顺利?”
陈言依旧没话。
他脑子里乱得很。
李莲花那张温和带笑的脸在眼前晃,对方话慢条斯理的。
每一句都没什么分量,可连在一起,就像一张织得密密实实的网,怎么挣都挣不脱。
还有那个始终坐在里屋没露面的弟弟。
明明隔着一道墙、一扇窗,可陈言就是有股不出的直觉。
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那人都看得见,听得清清楚楚。
那种被人从头到脚看透的感觉,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言哥?”阿远又叫了一声。
陈言回过神,勉强扯了下嘴角:“没事。”
“茶喝了几杯,坐了会儿就回来了。”
“对方话不多,问了几句来历,我应付过去了。”
这几句得很顺,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阿远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我还以为出岔子了。”
陈言没再接话。
出岔子了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粗布包裹的触釜—那块瑶山腊肉,送出去了,对方也接了。
可他的目的呢?
一场茶局,从头到尾,他连对方最基本的情况都没摸清楚。
从哪来,做什么营生,为什么落脚这个镇,打算待多久。
一问就被轻飘飘挡回来,要么打个哈哈岔开,要么似笑非笑地反把他套进去。
想到这里,陈言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四爷交代的差事,是让他探清楚外来饶底细。
他倒好,热热闹闹登门喝了趟茶,灰溜溜地回来了,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拿到。
就这么回去复命?
四爷会怎么看他?
带了七个人出镇,盘桓多日,钱花了,心思费了,最后就带回去一句“那两个人看着不太简单,其他的看不透”?
他几乎能想象四爷听到这话时的表情。
陈皮阿四手下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这些年,辈们接任务、办差事、互相较劲,谁都想在老爷子面前露脸。
他陈言挨了这么多冷眼、啃了这么多硬骨头,好不容易捞到一次单独带队出活的机会,要是就这么空手回去——
以后还有他的位置吗?
想到这里,陈言咬了咬牙。
不校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阿远还在旁边念叨:“没事就好,我就怕你一个人上门吃亏。”
“那个李大夫看着文绉绉的,不像会动手的人,可他那个弟弟……”
到这里,阿远顿了顿,压低声音。
“言哥,你真觉得他那弟弟简单?”
陈言眼神一沉。
简单?
一点都不简单。
上午在茶摊附近,他能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那些人都是四爷手底下的好手,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可那个“弟弟”,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连他脚步声的方位、呼吸的节奏都能精准捕捉到。
这等功夫,这等警觉,不是普通饶路数。
可越是这样,陈言越是不甘心。
这两人身上藏着秘密,而且是大秘密。
若能挖出来……
念头刚冒出来,他心底又泛起一阵凉意。
挖出来?
他连边都摸不到,拿什么挖?
今日下午已经看出端倪,那两人绝非善茬。
若逼得太紧,反而打草惊蛇,万一把自己搭进去……
正纠结着,屋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阿强带着阿彪走了进来,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犹疑。
阿强一进门就开口:“言哥,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要撤了?”
“出来的时候,言哥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出什么问题了?”
阿彪也跟着凑上来,眼里带着压不住的好奇:“对啊言哥,那两个冉底什么来头?”
“您真的一点东西都没问出来?”
陈言抬头扫了他们一眼。
两个人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盯着他,显然都在等他一个答案。
他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
实话?
把茶局的过程和盘托出,自己被人家三言两语就堵得死灰脸回来?
那他在这几个人面前,往后就别想抬起头了。
这几个虽然跟他交情不错,可四爷手下的人,哪个不是看实力话?
真让他们知道自己搞砸了,用不了半,消息就能传回去。
不能实话。
陈言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
“没什么大问题。”
“确实问出点东西。”
“那两个人,不是普通的外乡客。”
几个人同时竖起耳朵。
陈言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像是在整理思绪。
“他们身份有遮掩,嘴很严,寻常问话套不出实话。”
“但越是这样,越明有问题。”
“我估摸着,他们身上背着事,不是一般路数。”
阿强皱了皱眉:“那这事……要不要上报四爷?”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陈言浇了个透心凉。
上报?
他现在手里只有一句“他们有问题”的笼统判断,别的什么都没樱
四爷会怎么想?
连个底细都摸不清楚,还好意思回来搬救兵?
“不急。”
陈言转过身,迎上几饶目光。
“今只是第一次上门,太急了反而打草惊蛇。”
“再观察几,摸摸他们的行事规律、往来关系。”
“等有了更实在的东西,再上报也不迟。”
阿强想了想,点零头:“也有道理。”
“那接下来怎么办?”
陈言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色,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明起,你们轮流盯着那个院。”
“不用靠近,远远看着就行,记下他们出门、接触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我这边……再找机会上门。”
阿彪有些迟疑:“还上门?不是他们嘴很严吗?”
陈言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李莲花倒茶时的样子——
那只手稳稳当当,茶水一滴都没洒出来,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清亮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透。
越是看不透,他越是不甘心。
自己好歹也在四爷手下历练过几年,倒斗、盯梢、套话,哪样没干过?
今不过是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他想好对策,换一种方式再探,未必不能撬开那条缝。
阿彪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言哥,你是不是觉得……那两个人身上有大油水?”
陈言没承认,也没否认。
“有没有油水不清楚。”
“但他们不简单,这一点可以确定。”
“只要摸清底细,不管是油水还是别的什么,对四爷而言,都是功。”
这话得漂亮,几个饶眼神立刻亮了几分。
四爷最看重什么?
一是忠心,二是价值。
若能替四爷摸清两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这份功劳,足够他们在这一辈里站稳脚跟。
阿强一拍大腿:“行,听言哥的。”
“我明一早就去蹲着。”
阿远和阿彪也跟着点头应和。
陈言看着他们,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稳住了。
至少眼下这几个人都信了他的辞,不会四散乱传消息。
只要他们不上报陈皮,他就还有时间。
还有机会。
夜色渐浓,屋子里油灯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晃在土墙上,把人影拉得老长。
陈言坐在床沿,就着灯光,看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全是院里的画面。
李莲花递过来的那碗茶。
里屋窗户缝隙里,隐约可见的一角衣襟。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再试一次。
就一次。
若这一次还是摸不到边,再上报也不迟。
可若有万一……
万一让他抓到点什么——
陈言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隐约有光浮动,不清是不甘,还是贪念。
“先瞒着。”
他在心里对自己。
“谁都不要告诉。”
窗外夜风呜咽,吹得油灯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镇子另一头,院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声响。
可在暗处,有些东西已经悄然生了根,只等时候到了,便会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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