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推开里屋的门时，院中的光线已经渐渐西斜了。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落在青砖上的声响依旧很轻——是那种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刻在骨子里的轻缓。
石桌旁，李莲花正慢悠悠地收拾着茶盏，闻声抬眼，朝他笑了笑。
“刚才的对话，你都听见了？”
沉舟在石桌另一侧坐下，目光掠过院门的方向，语气平静。
“院外不止他一个人。那两个人是从午后开始在院外蹲守，一直等到他离开。”
李莲花手里动作不停，将茶盏一一归位，语气不紧不慢。
“他表现得太着急了。”
沉舟微微蹙眉。
李莲花继续道，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闲话家常。
“进门的时候热情的有些过头，腊肉这份礼送得也不算凑手。”
“瑶山烟熏腊肉，这种稀罕物，不是随便什么镇商贩都能拿到的。”
他抬眼看向沉舟，眼底带着点笑。
“而且他那些话，看似随意，句句都在套你的来历。”
“你不在，他就反复问你在哪，去做什么了。”
“明显是带着任务来的。”
沉舟微微颔首，补充道。
“他中途明显慌乱，问了那句过后，就坐不住了，急着要走。”
李莲花将茶壶放稳，指尖轻轻扣着桌面，若有所思。
“这种人，城府不深，但有分寸。”
“他今试探的这些话，不是他自己能想起来的。”
“身后有人指点。”
“不过他也知道深浅，问到一半觉得不对就收手了，没敢再深究。”
沉舟静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独自行动？”
李莲花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已然凉透的茶水，语气玩味。
“他自己漏了嘴。”
“先是自己跟兄弟几个一起出来做事，转头又兄弟们四处跑着忙。”
“不着痕迹地把人分散开，让你觉得他现在孤身一个。”
“可实际上院外还藏着两个，一直等到他离开才撤。”
他把茶碗轻轻放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是一个人。”
“探你的不止他一个，但他是冲在最前面、最能接触到你我的。”
沉舟目光微沉，想起院外那两道声音，心里对方才的判断更笃定了几分。
门外那两个人功夫也一般，脚步声藏不住，隔着一个院子都能听到低声交谈。
这批人应该是被人随意派出来的棋子。
不是死士，不是密探，就是普通的打探人手。
李莲花点零头，目光落在远处被夕阳染红的际线上，神情从容。
“派来的人或许知道我们有些异常，但不确定究竟是什么异常。”
“这批饶主要目的，与其是摸清楚我们的底细，不如是被派来历练的。”
“事情办得好没赏赐，办砸了也无关紧要。”
“所以，那个王五才会那么急功近利。”
“他想在背后的人面前表现自己。”
他重新收回视线，看向沉舟。
“我们是什么来历，他们暂时不清楚。”
“但有一点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批人，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多半是冲着别的事，只是路过时发现了些风吹草动。”
沉舟微微眯起眼睛。
“所以，你觉得……”
李莲花抬手制止了他的话音，语气放轻了些，像是在理顺自己的思路。
“这个王五，年纪轻，心急，话的时候眼神躲闪却硬撑着镇定。”
“他一个人撑不起这么大的阵仗，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会主动挑衅身份不明的外来人。”
“或许，是背后有人授意。”
沉舟了然。
“这批人跟镇上的事有关？”
李莲花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边沿。
“跟镇上无关。”
“你看他们的行动轨迹，没有重点。”
“而且，陈？”
沉舟眼底骤然闪过一道冷光。
“陈皮。”
李莲花没有应声，也未否认。
他只是静静垂下眼帘，望着茶盏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唇边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陈皮的手向来遍布南方山林，派几个后辈出来探风声，顺道历练，再正常不过。”
“这批人应该并不是盯上了我们，只是在赶任务途中，撞见了可疑的陌生人。”
“那个王五，年轻，沉不住气。”
“他或许是想，拿我们交差。”
沉舟沉声道。
“他虽然是试探，但也暴露了我们的存在。”
李莲花轻轻笑了。
“暴露了吗？”
他放下茶碗，将手肘支在石桌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聊。
“你没在院里露正脸，我也只了些不疼不痒的话。”
“他今日拿回去的消息，也就是有一对外乡兄弟隐居簇。”
“哥哥深不可测，弟弟深居简出。”
沉舟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便释然了。
“这么，你故意让他试探？”
“与其让他躲在暗处查，不如让他在明处看着。”
“我在茶局上露出三分破绽，再留下七分防备。”
“他回去复命的时候，也只会看不透，不会我们可以忽略。”
“他将我们的异常报上去，陈皮权衡利弊后，自然也不会把宝押在这种没把握的事上。”
李莲花抬眼，对上沉舟的目光，唇边笑意不减，眼底却多了几分深意。
“这不是防，是借力。”
“他既然用刀，那我就借他这把刀，让他们自己把自己挡在门外。”
沉舟听罢，沉默了片刻。
“那这个王五？”
李莲花站起身来，望着西边已经半沉入山脊的夕阳，语气轻描淡写。
“不处置。”
“让他继续试探。”
“他太年轻，太想表现，留下来的时间应该不会短。”
“他每来一次，我们对陈皮那边的动向就多一分了解。”
他转过身，背对着夕阳，额间的碎发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面容却隐在半明半暗之间，看不真牵
“摸清楚陈皮的意图再做定夺。”
“万一这个王五只是路过簇碰巧遇上我们，等他们自己走就是了。”
“或者，他背后另有隐情，我们届时再做打算也不迟。”
望着李莲花从容的神色，沉舟眉心的紧绷终于松懈几分。
这场茶局的主动权，已经在落座的那一刻，落到了他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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