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沉舟才往前走。
脚步不快,踩在松针上沙沙响。
走到门口,他伸出手,手掌贴了一下门板。门板是松木的,年深日久,木质已经变成了深灰色。
门栓的位置在门板右侧,齐腰高——他伸手过去的时候,手没有在门板上摸索。直接放在了门栓上。
手指扣住铜环,轻轻一推。
门就开了。
像是他开过几百次一样。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沉舟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灰尘在黑暗里飘着,被呼吸搅动,呛得人想咳。
里面不大。一张木床靠窗摆着,床腿是圆木削的,床上铺着一层朽聊草席,草席上积了厚厚的灰。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面上的漆皮已经起壳了,翻卷着,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质。
还有个灶房——在屋子最里面,灶台是用石头垒的,灶膛里还插着半根没烧完的柴,柴上结了一层细细的蛛网。
东西都旧了,积了厚厚的灰,但都完好。
沉舟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布置。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着那张桌子——脑子里闪了一下。
好像有人坐在桌子旁,用布擦一把刀。
刀光很亮。擦刀的手,骨节分明,布是黑的,刀是银白的。
那个韧着头,擦得很慢,从刀背擦到刀刃,翻个面,再擦一遍。
看着窗户——又闪了一下。
好像他自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冰凉的。
外面的松树比现在矮,只有一人高。
很蓝,没有云。
还有一个声音。很低,在跟他什么。
声音是慢的,沉的,像是在念一句很重要的话。
但他听不清。
那个声音一到耳朵边上就散了。像是隔着一层水。
都很碎。像水里的影子,伸手去捞就散了。
来过?
李莲花站在他旁边。
不是盘问——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今的气怎么样一样。
给了回答的空间,也给不回答的空间。
沉舟想了想。摇了摇头。
好像。顿了顿,想不起来。
李莲花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走进屋里,走到桌子旁边,用袖子擦了擦桌面上的灰。
灰被擦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漆面。
漆是暗红色的,被袖子蹭过之后,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他把灰布包袱搁在桌子上,解开带子,拿出火折子。
这地方隐蔽。把火折子在袖口上蹭了一下,火星亮起来,正好躲两。
火折子点着了桌上的一截蜡烛头。
蜡烛不知是哪年留下的,烛芯已经结了蜡皮,烧了好一会儿才着。光不大,只能照亮桌子周围一圈,但够用了。
沉舟点零头,也走进来。把背上的油布药箱卸下来,放在桌子旁边。短弩搁在椅背上,伸手就能拿到。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
沉舟到灶房看了看,灶台边居然还有半捆干柴,码在墙角,可能是以前住的人留下的。
他蹲下去摸了摸,柴是干的,没受潮。
这房子倒是严实。李莲花坐在桌子旁边,淡淡地了一句。
沉舟没回头,了一声。抱了几根过来,在灶膛里生了个火。火光照亮了半个屋子。
李莲花把床上的朽草席扫掉,从包袱里拿出自己带的薄毯铺上去。薄毯是灰蓝色的,洗过很多遍,边角磨得起了绒。
屋里慢慢暖了起来。
沉舟在屋里转了一圈。
走到床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蹲下来,手往床腿旁边的地板上摸了摸。
那里有一块木板,边缘跟其他地板有点不一样——缝隙比别的木板更宽一点,木板的纹路也对不上。
他手指抠住木板的缝隙,像是想把它掀起来。
掀了一下。没掀动。
又试了试。还是没掀动。
他皱了皱眉。
不是用力就能打开的东西。
也不是悄问题。
是这块木板下面有什么东西,但他不知道机关在哪里。
他不知道这块木板为什么要开。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知道什么东西需要用这种方式藏起来。
想不起来怎么开。
他蹲在那里,手还按在木板上。
火光从灶台那边照过来,把他的背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李莲花坐在桌子旁边喝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从沉舟蹲下去摸木板的那一刻起,他就看见了。
看见沉舟的手指在木板上摸索,看见他把手指抠进缝隙里,看见他试了两次,然后停住了。
没话。只是把水囊递过去。
喝点水。
沉舟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站起来,在桌子旁边坐下。
把木板的事放下了。至少暂时放下了。
李莲花靠在椅子上。夹袄披在肩上,领口拢在下巴底下。
走了半夜的路,腿是酸的,腰也发紧,但不像以前那样散了架似的疼。内力在经脉里慢慢转着,很缓,但稳。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了。
沉舟坐在门口的位置。背对着门,短弩放在手边,盯着外面的林子。
林子里一片漆黑。风吹过松树的时候,松涛从远处涌过来,又涌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林间的空地上,把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木屋很安静。只有灶火偶尔噼啪响一声。还有李莲花很轻的呼吸声。
沉舟看着外面的树。
脑子里又闪过那些碎片——黑走廊,很多人,那个听不清的名字。还有刚才擦刀的画面,窗外的矮松树,那个很低的声音。
它们在意识边缘浮着,像水底下的气泡,冒上来一个,破了;又冒上来一个,又破了。
但这次他没去抓。就那么让它们飘着。飘着飘着,就散了。
他想起李莲花在山神庙的星光下的那句话。现在这样,也挺好。
沉舟把夹袄裹紧了一点。夹袄是李莲花刚才从包袱里拿出来扔给他的,领口还有一点残余的体温。
他靠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松树。
夜路走完了。
但危机还没过去。
而且,好像多零别的什么东西。他不清是什么。也许是那块木板下面的东西。也许是那个听不清的名字。也许是这木屋、这灶火、这半夜的安静。
先不想了。
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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