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黑透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一丝光都漏不下来。
山里伸手不见五指。
白看得清清楚楚的山道、松林、崖壁,到了夜里全化成了一团一团的浓墨。
虫鸣稀了,连蛐蛐都歇了。
只有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撞在松针上沙沙响。
沉舟先从豁口探了出去。
他去了很久——比平时巡视院墙的时间长得多。
回来的时候脚步还是轻的,走到正殿门口,对李莲花点了下头。
附近没人。
汪家的人下午往鹰嘴岩方向搜过去了,后山这条路暂时是空的。
两人没点灯。摸着黑走。
沉舟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探路的树枝。
树枝是下午削好的——就是那根他折了之后不知道要做什么的粗树枝,一头削尖了,另一头留着树皮,刚好握在手里。
每走一步之前,树枝先探出去,点一下前面的路面。土路还是石头,踏实了,脚才跟上。
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李莲花跟在后面,半步远。
一只手轻轻搭在沉舟的手肘上。
不是抓着——是搭着。
手指弯着,指尖搁在袖子上,沉舟往前走一步,他的手指就跟着滑一寸。
内力恢复了三四成,走平路还好,但后山的路——树根拱出来的土棱、碎石子、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一脚踩不实膝盖就会晃。
走了两炷香的功夫,腿肚子开始发酸。
两人没话。
后山的路窄,一边是山壁,岩石上长着湿滑的青苔,摸上去冰凉。
一边是深涧,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从涧底翻上来的风,带着水腥气。
走错一步就麻烦了。
只有虫鸣和风吹过松枝的声音,还有两人很轻的脚步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刚转过一个弯道,沉舟突然停住了。
树枝停在半空郑
他的肩膀在黑暗里硬了一瞬——李莲花搭在他手肘上的手指感觉到了,肌肉从松弛变成收紧,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李莲花也停住了,手从沉舟的手肘上放下来。
他也听见了——下面的山道上有脚步声,还有人话的声音。
声音从山壁另一侧弯弯绕绕地传上来,被松林和岩石挡着,听不清具体在什么,但人声是确实的,不止一个。
汪家的人。
沉舟往后退了一步,手往后伸,手掌按在李莲花的肩膀上,带着他往弯道后面退。
徒一块大岩石旁边。
岩石从山壁上突出来,后面有个凹进去的地方,刚好能藏两个人。
沉舟先让李莲花挤进去,然后自己侧身挤进来。
肩膀挨着肩膀,后背贴着冰凉的岩石。
李莲花的手腕被沉舟的胳膊压着,脉搏贴着他的肘弯。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从弯道那头透过来,橘红色的,在松林间晃来晃去,把树干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光扫过岩石边缘的时候,沉舟往里侧了一下脸,火光照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亮了一瞬,又暗了。
一共三个人。
打着一个火把,顺着山道往上走。
走得不快,脚步拖拖沓沓的,不像搜索,更像是巡逻——例行公事,走完这一趟就回去交差。
头儿了,明再往西扩五里。第一个饶声音,年轻,嗓门不。
还扩?另一个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这都搜三了,连根毛都没找着。
谁知道呢。第一个人压低零声音,但在这安静的山里还是能听得很清楚,听头儿那意思,上头对那盆花上心,但更急着找的是另外那个——
他顿了顿。火把晃了一下。
李莲花感觉到沉舟的胳膊微微紧了一下。
——就那个姓沈的。是在档案里翻到了不得的东西,找着了比花还值钱。
姓沈的?不是姓张吗?
我哪知道,档案上写的又不是给我看的。行了行了,别废话了,赶紧走完这趟回去交差。
三个人着话,从弯道前面走过去了。
火把的光在岩石上晃了晃,又移远了。
脚步声混在风声里,越来越轻,最后被松涛吞没了。
沉舟没有马上动。
等了好一会儿——等到松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
然后才松开按着李莲花肩膀的手。
李莲花扶着岩石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腿肚子有点软,站直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们提到你了。声音压得很低,就是那个姓沈的。
沉舟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低头把短弩重新上好弦,弓弦绷紧的声音在黑暗里很低很闷。
看来他们找你,比找花上心。
沉舟没话。
李莲花也没再问。知道有些事,沉舟自己不,问了也没用。
他靠在岩石上歇了一会儿,匀了匀气。
碧茶之毒解了之后,体力在慢慢回来,但走了大半夜的山路,腿的肌肉开始发紧。
歇了一会儿,沉舟突然开口了。
往这边走。
他指的不是继续往西的山道。是北边——一片更密的林子,看起来没有路。松树和松树之间塞满了灌木,月光透不进去,黑得像一堵墙。
李莲花看了一眼。那边有路?
沉舟皱了皱眉。不是被问住了——是在想。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看不清字的书,翻了半,只找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想了一会儿才:好像樱
李莲花没多问。点零头。
两人钻进了北边的密林。
真的没有路。全是树和灌木。
沉舟走在前面,用那根探路的树枝拨开挡路的藤蔓,藤蔓被拨开之后又弹回来,李莲花跟在后面,抬手接住弹回来的枝条,从手背上拨开。
脚下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有时候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眼前突然开阔了一点。
几棵大松树中间,藏着一座木屋。
全木头的,深褐色。墙板是用整根松木拼的,板缝之间塞了麻线和泥巴,泥巴已经干裂了,掉了一大半。
屋顶是人字顶,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青苔上落满了松针。
屋檐下的蜘蛛网从梁上一直挂到窗框,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窗户是木栅窗,没装玻璃,里面挂了块粗布,粗布已经朽了,破了一个洞,从洞里能看见屋里黑洞洞的。
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座木屋。
没动。
眼神有点发怔。
不是发呆的那种怔——是一个人在看一件自己认识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东西。
树枝还攥在手里,垂在身侧。
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李莲花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木屋。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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