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镇方向的情报,通过汪家自建的传讯网,一路向西。
沿途设置了四道中转站,每站有人值守,接信后立即誊抄、换人、接力奔向下一个据点。
两个时换一次人,四个时轮一遍马。
信笺每隔六个时签收一次,签收人姓名、时间、信笺完整度——每一项都记录在案,存档备查。
从青竹镇收信的灰布衫男人是汪家外勤系统的一枚钉子,编号零七三一,行动代号“鹞子”。
他从头到尾不知道情报到了谁手里,不知道下一棒是谁,不知道终点在哪。
汪家不需要他知道。
他的任务在把竹筒放进瓦罐的那一刻就完成了。
情报接下来的流转与他无关。
他也永远查不到后续。
这是汪家传讯机制的基本原则:分段封闭。
每一段只掌握上一段的信息来源和下一段的投递点,永远无人掌握全貌。
即使某一个环节被截获,汪家的整体布局也不至于暴露。
三个中转日后,信笺抵达了汪家东部地区核心据点。
一座隐身于安徽腹地、表面挂着“中兴商贸斜招牌的老宅。
院落三进三出,青砖灰瓦,从外面看跟所有徽派老宅没有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后院的石板路下埋着加密铜线,正厅书架的暗格里常年架着一台最新式的无线电收报机。
信笺送进老宅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
值夜的情报岗哨拆开竹筒,取出纸条,在灯下验了火漆封印的完整性。
确认无误后,誊抄三份。
一份存档案,一份送情报分析室,一份直送负责东线事务的汪家核心——汪允执。
汪允执在二十分钟后拿到了誊抄件。
他没急着看,先让值班的泡了杯浓茶搁在手边,然后把纸条摊在书案上,就着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两遍。
字不多。但每个字都重。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烫了一下舌尖,他没在意,放下茶杯,重新看了一遍纸条上那行字。
“山谷二人下月十五离镇赴县培训,为期半月。情报确认无误,来源可靠。鹞子。十月十二。”
汪允执把纸条压在镇纸下面,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屋里很安静。
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跳着,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窗外院子里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只猫在墙头叫了一声,又没了。
他睁开眼,拿起桌角的电话,摇了两圈手柄,报了三个号码。
“召集研牛连夜开。”
——汪家运作体系分三个核心部门。
中枢是运算部门,坐落在汪家最早建成的基地深处。
那块上千年前从而降的陨石——或者是陨石的一块碎片——就安置在那里。
汪家当年为了弄回这块陨石死过人、花过钱、灭过口,费尽周折。
这块陨石到底有多大威力、从哪儿来、藏着什么秘密,以汪允执目前的级别,无从得知。
但他清楚一件事:汪家对下事的每一次精确研泞每一步先手布局,都离不开这块陨石给出的推演。
运算部门不直接下命令。
它只输出结果。
基于外部输入信息的分析推演,呈现在一张薄薄的纸上,措辞冷静、不带情绪。
但那纸上每一个字,都意味着汪家这个庞大机器接下来的运转方向。
运算部门往下,是内勤。
内勤负责情报的整理、归档、分析和初步研牛
前线传回的每一条消息——不论是“鹞子”这种外勤钉子递回来的,还是汪家渗透进各行业、各地区的暗哨汇总的——都先经过内勤的信息处理系统:分流、核实、交叉验证、标注可信度等级。
经过这一整套筛选体系消化后的信息,才会被输送到运算部门供陨石推演。
再往下,是外勤。
“鹞子”就是外勤系统的一颗钉子。
外勤不负责分析、不负责决策,只负责执校
在指定地点、用指定身份潜伏下去,把肉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一切传回来,然后继续潜伏,像一根针扎进木板里,拔出来之前谁都不知道它在。
汪家在外勤的投入最大,因为他们才是整个体系伸向世界的手指、眼睛、耳朵。
每个人都改姓汪,每个人都有一个代号,每个人都被训练成可以在一间收山货的铺子里一蹲蹲上大半年,每重复同样的生活轨迹,直到命令解除的那一。
运转体系听起来精密得像一部机器。
事实上,它就是一部机器。
而汪允执,是这部机器在东部地区的执行枢纽之一。
凌晨一点,老宅后院的议事厅亮起疗。
汪允执到得最早。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案上已经摆好了信笺的誊抄件和其他几份此前汇总的关联材料。
桌上搁着烟灰缸,烟灰缸旁边是一盒没拆封的纸烟。
他没抽烟,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等。
第一个到的是负责东部地区外勤调度的汪镇岳。
这人四十出头,身形高大,肩膀宽得像一道门板,两道浓眉几乎连在一起,走路时靴底砸在青石板地上闷声闷气。
他进门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没打招呼,拉开椅子坐下,把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解了扣子,往椅背上一搭,双臂抱胸靠进椅背。
他没闭眼养神。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像一头猎犬在嗅猎物的气味。
第二位是掌管情报内勤系统的汪慎微。
这人三十七八岁,面容清瘦,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常年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洗到发白的灰布长衫。
他不抽烟不喝酒,在汪家内部以“算盘”闻名,任何事都要反复推演才会开口。
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他在汪允执右手边坐下,将笔记本搁在桌上,翻开,笔别在封皮内侧夹着。
第三位是负责东部地区外围渗透的汪潜渊。
这人比汪慎微年轻些,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眯缝眼,任何时候看上去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但实际上,汪家对政府、商界、教育界的渗透网络,有将近三分之一经他的手铺设。
他笑起来人畜无害,但他经手的事情一旦铺开,就是一整张足以缠绕猎物的网。
三个冉齐了。
另有几位外地据点的负责人,汪允执没有连夜召来。
不是不重要,而是没必要。
今的研判是定方向,方向定了,他们自会按指令执行,不需要在这里坐着听。
汪允执把信笺从镇纸下抽出来,放到桌案中央,摊开。
“鹞子传回来的。”他,“青竹镇那边,两个目标下月十五离谷,去县里培训半个月。确认了。老魏之前的大半年潜伏没有白费。”
提起“老魏”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来不了今晚的会,但功是记在他名下的。”
汪慎微没急着碰纸条,先把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细细地看了几秒。沉默了片刻。
“鹞子的报告我下午先看到了。”汪慎微,声音不大,“消息源老周头,青竹镇的赤脚医生,跟乡卫生院有固定联络。传播面极广,整个青竹镇都在传,茶馆、码头、田埂,三之内传遍。”
三之内传遍。
他这几个字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在念一份证词的前言。
汪潜渊笑眯眯地抬头:“传得快,明青竹镇的人在意这件事。”他端起茶杯,“两个大夫要同时走半个月,搁谁也得上心。”
汪慎微没有反驳。
他把纸条轻轻转了个方向,对着灯光看。
灯光穿过纸背,字迹从背面透过来,是反的。
“鹞子信得过的。他蹲了快一年,没出过大错。老周头这个信息源也交叉验证过——乡卫生院其他两位大夫都被问过,口径一致,时间、人数、出发日期全都对得上。”他把纸条放回桌面,“但如果要往运算部门报,我需要补一条标注。”
汪镇岳抬了抬眼皮,没话,腰背直了直,听。
“这一案的综合可信度,按现有材料,可以给到甲丙。”
汪慎微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人证全口径一致,时间线清晰,异动线索提前三预警,传播面自然。扣掉的一个子级是因为这条消息始终缺少书面文件佐证——没有乡卫生院的正式通知、没有官方函件——但这符合乡村培训的常规操作,构不成致命短板。”
甲丙。
汪镇岳盘算了一下这个可信度等级。
按汪家运算部门的分级标准,甲级分为甲甲、甲乙、甲丙,甲丙处于完全信得过但尚有保留中间。
情报可信度甲丙,意味着运算部门在推演时会把这批材料列入可用输入项,不会驳回,不会庭。
放在汪家的大盘子里,这已经是相当高的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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