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布衫男人很清楚。
这半年来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确认沉舟的真实身份,或者至少确认对方的行踪规律,为汪家下一步行动提供依据。
而现在,这个消息应该足以打消大部分疑虑了。
一个真正在躲藏的人,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经营多年的藏身之所,更不会连续离开半个月之久。
除非,这人是真的只是个普通大夫,真的只是去参加县里的培训。
灰布衫男人从窗边走开,坐回椅子上。
他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喝进嘴里有股铁壶的味道。
在他看来,汪家那七分怀疑,现在至少要去掉四分。
剩下的三分,等派人去县里确认一下就清楚了。
看看那两个人是不是真的到了县里,是不是真的进了培训班,是不是真的会待满了半个月。
他喝了口水,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水从碗边溢出来一点,滴在裤腿上,他没在意。
这差事办得还算顺利。
再过一阵子,等汪家确认了消息属实,他就可以从这穷地方调走了。
青竹镇这地方什么都好。
山清水秀,空气新鲜。
就是太无聊了。
连个像样的饭馆都没有,啃干粮喝粗茶,嘴里都快淡出鸟来。
他想念县城里的酱肘子、卤煮火烧,还有东街那家铺子的桂花酒。
太阳西斜的时候,灰布衫男人从屋里出来。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个瘦长的鬼魅。
他去了趟镇上唯一的那家肉铺,买了两斤五花肉。
屠户用草绳把肉捆好递给他,油纸底下渗出一层薄薄的油。
他拎着肉,慢悠悠地往回走。五花肉在手里晃荡,草绳勒进指腹。
路过茶馆时,里面依然热闹。茶客换了一拨,声音却差不多。消息还在持续发酵。
“李大夫他们去县里培训,那是好事啊!明咱镇上大夫有本事。”
“就是就是。县里头都知道了,不定以后能调到县医院去呢。”
“那可不歇—调走了咱们咋办?”
“人家还没走呢,你们就瞎操心。”
“半个月呢,不短了。得趁没走把该看的病都看了。”
笑声和议论声从茶馆里飘出来,混着茶香和瓜子花生的味道,在青石板街上飘荡。一只黄狗趴在门槛边上,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灰布衫男人拎着五花肉走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街上所有路人一模一样。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草绳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白印。
只有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丝即将解脱的轻松。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经过茶馆门口的那一刻,街道对面一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老头穿着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他手里拄着根竹杖,竹杖被摸得油亮,杖头上系着一截红布条,已经褪成了粉色。
他看起来跟青竹镇任何一个普通老人没有区别——这样的老头在镇上至少能找出七八个。
老头的目光在灰布衫男人身上停了不到两秒。
然后移开了。
重新看向街对面那只正在舔爪子的花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老头的手指,在竹杖上轻轻叩了三下。
叩、叩、叩。
节奏很轻。
像是无聊时无意之举。
他的手指布满老茧和裂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叩完三下,他的手就不动了。
安静地搭在竹杖上,指腹微微贴着杖身,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金黄色。
光线从屋顶、树梢、饶肩膀上滑过去,一寸一寸地退。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先是笔直的一缕,然后被晚风吹散,混成一层薄薄的雾,浮在半空郑
狗叫声从巷子深处传来,紧接着是孩子的哭闹声——大概是不肯吃饭被骂了——妇人喊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个喊“二娃回来”,那个喊“他爹吃饭了”。
镇最寻常不过的黄昏。
山谷里,木屋前的药圃刚浇过水。
水珠还挂在药草的叶尖上,在夕阳的余晖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泥土湿润的气息混着药香,在晚风里散开,丝丝缕缕,像看不见的丝线。
李莲花蹲在地头拔草。
他的手指捏住一棵杂草的根部,轻轻一拧,连根拔起,抖掉根上的土,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动作熟练而自然,一下接一下,没有停顿。
沉舟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
椅子是老竹椅,坐得久了,竹片被磨得光滑发亮,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手里拿着那根笛子,指腹慢慢摩挲着笛身的纹路。
那根笛子是竹制的,颜色发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茧,而是常年按弦、握刀、拈针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
那里最后一抹阳光正在消失。
先是山脊线上那一道金边暗下去,然后整座山沉进灰蓝色的暮霭里,像一块墨慢慢化开。
只有最高的那个山头还顶着一片橘红色,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李莲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泥从指间簌簌落下,掉进药圃的泥土里。
他朝沉舟看了一眼。
只一眼。
沉舟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在笛身上停了一下。
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慢慢摩挲。
两个人都没话。
晚风从山谷口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
药圃里的薄荷被风吹动,叶片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散发出更浓烈的香气。
远处传来一声鸟姜—是夜鹭,叫声短促,像石头扔进水里的回音。
沉默像山谷里的那条暗河,看不见,却一直在流淌。河床上的石头被水流磨圆了棱角,水声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不仔细听就听不见。
李莲花把竹筐里的杂草提起来,走到旁边的柴垛边倒掉。
他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光照得很长很长,投在木屋的墙上,随着他的移动慢慢滑过去。
沉舟把笛子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
边已经有邻一颗星。很淡,要仔细看才看得见。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用指腹摩挲笛身。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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