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株移栽后的第三日清晨,刚蒙蒙亮。
老槐树树冠里传来第一声鸟鸣,短促,试探,叫了一声便停了。
山谷里的溪水声比昨日更响。
高处最后一片残雪应该也化了。
沉舟站在老槐树下。
竹杖横在身前,膝盖微弯,重心下沉。
这个站姿已经站了大半年。
从李莲花第一次教他握竹杖那开始,每早起先站半个时辰。
头一个月肩背的线条还是僵的,呼吸刻意,膝盖总想往上浮。
后来,僵硬的棱角一寸一寸被磨平,呼吸从刻意的数拍子变成身体的自然起伏。
如今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扎根在老槐树旁边的松树。
不动,但每一寸肌理都含着随时可以发力的生机。
晨光从东边山脊上透出来,勾出他肩背轮廓的一道金边。
练完基础站姿,沉舟将竹杖靠在槐树树干上。
杖身与树皮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他弯腰从灶房墙角拿起木刀。
这把木刀是他自己做的。
开始练剑后不久,他发现竹杖太轻,挥出去没有分量,便从柴堆里挑了一块质地紧实的栗木。
那是从山口外面捡回来的,半截被山洪冲断的树枝,木质细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先用柴刀劈出大概的形状,再用短刀一刀一刀削出刀身的弧线。
没有刀格,没有护手,只是一把粗削的木头刀,但握在手里的分量比竹杖重得多,更接近短刀的手福
削好之后在刀柄上缠了几圈细麻绳,防止握久了打滑。
做好的那,李莲花正在灶台边切药。
木刀靠在灶房墙角,和竹杖并排搁着。
李莲花回头看了一眼,拿起来掂拎,在手里转了半圈。
“分量正好。”
又放回原处。
从那以后,木刀和竹杖就并排靠在灶房墙角。
每练功时,先握竹杖练李莲花教的剑式,再换木刀重复相同的招式。
同样的动作,握木刀比握竹杖吃力得多。
竹杖轻巧,手腕一转就能划出弧线;木刀重,每一下都要靠肩背发力才能稳住刀身。
短刀别在腰间,是防身用的。
木刀握在手里,是练功用的。
不用担心刀刃山人,可以放开了练。
李莲花端着刚倒好的温水,靠在灶房门口。
陶杯里的热气往上冒,在他下巴处散开。
他看着沉舟把木刀横在身前,开始今的练习。
木刀破空时带出极细微的呼啸。
比竹杖更沉,更稳。
刀身切开晨雾时,雾气在刀刃两侧分开,又在刀尾合拢。
沉舟练完一套剑式,收刀站定。
呼吸平稳,额头渗出一层极细的汗珠,在晨光里泛着薄薄的亮。
他抬起眼,正好接住李莲花投过来的目光。
李莲花的眼里没有赞许,也没有不满。
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是确认招式对不对,是确认别的什么东西。
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拍。
沉舟没有询问,也没有移开眼。
只是把木刀刀尖朝下搁在脚边,刀柄抵着石板,发出一声轻响。
李莲花把陶杯搁在门框边的石墩上。
杯底磕在石面上,声音清脆,像句号。
他走到老槐树下,拿起靠在树干上的竹杖。
“今教你三招剑法。”
语气很轻,和昨“野草莓熟了”时一模一样。
竹杖在手里转了一圈。他走到楼后那片空地中央。
脚下是被暴雪盖平过的泥地,现在雪化了,泥土松软,踩上去有极细微的回弹,鞋底陷下去又慢慢浮起来。
沉舟跟过来,站在他对面。
木刀还搁在老槐树下,手里空着。
“没有杀眨”李莲花把竹杖横在身前,“只能用来挡刀、逃跑。危急时能多撑一刻。”
他没有为什么忽然决定教这些。沉舟也没有问。
只这一句解释。
他绝不会教相夷太剑的任何杀眨
那些招式太凌厉,出手必见血,不是沉舟该学的东西。
他要教的,是从基础招式中,硬生生剥离出来的纯防御脱身剑式。
第一式。
李莲花把竹杖随身一转,在身前画了个极圆极稳的弧线。
杖尖斜斜指向地面,杖身旋转时带起的气流搅动晨雾,形成一道流动的剑幕。
雾气在弧线内侧打着旋。
“遇敌劈砍时,剑走弧线如流水绕石,顺势带偏对方兵器。切记不可直挡。”
他停了片刻,让沉舟看清杖身旋转的弧度。
杖尖在最低点停住,雾气还在弧线里慢慢转。
“配合扬州慢内力,能反弹三成力道。仅能应对兵器攻击,无法防御掌力、暗器。”
只演示三遍。第三遍收杖,将竹杖递给沉舟。
沉舟接过竹杖,照那个弧线比划了一遍。手腕的角度偏了半寸,杖身旋转到一半便失了圆心,弧线不够圆融。
他收住杖势,抬起眼。
李莲花伸手,指尖托住他持杖的腕关节,极轻极快地往上拨正了半寸。
力道刚好让关节回到正确的位置,不多一分。
指尖的温度在腕上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去。
两个饶目光又在极近的距离里碰了一下。
比刚才在灶房门口那次更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李莲花退后一步。
沉舟重新起手。弧线比之前圆融了许多,杖尖稳稳停在预定的角度。
第三遍,不需要再托了。
第二式。
李莲花把竹杖接过来,左脚斜斜往侧前方踏出半步,身体顺势侧转。
竹杖在身后极轻极快地划了一道弧。
只是干扰视线的幌子。
整个人借着转身的力道往后飘退丈余,落地时脚底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晨雾被他的身形带出一道细长的漩涡,又慢慢合拢。
“这招叫清风退。关键在脚不在手,剑只是幌子。只能用来逃跑,绝不可追击。内力消耗极,打不过就用这招走。”
他把竹杖递给沉舟。
沉舟左脚斜踏,身体侧转,竹杖在身后划弧,整个人往后飘退。重心偏了半寸,落地时右脚先着地,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他转过头。
李莲花正看着他的膝盖。
伸手在他腰侧扶了一把,指腹隔着衣料触到腰侧的瞬间,沉舟的呼吸顿了一下。
极短,不到半息。
李莲花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重心放低,膝盖再弯半寸。”
第二遍。落地无声。
脚尖着地时泥地上只留下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第三式。
李莲花走到老槐树下,竹杖极轻极快地点在枝节上。
力道刚好让枝条剧烈晃动,却不折断。
树枝弹回来,又被他点中另一处,来回晃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但没有一片叶子落下来。
“只点对方手腕、肘部关节,不注入内力,目的让他兵器脱手。记住,只许点关节,不许点要害。这招只对三流高手有用,遇到厉害的人,直接跑。”
他把竹杖递给沉舟。
沉舟接过去,站在老槐树下,对着枝节练习。
第一次力道重了些。枝节发出一声极细极脆的裂响,树皮下渗出一点透明的树汁。
他回过头。
李莲花靠在竹椅背上,端着陶杯,没有看他。
但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弯。
杯沿挡着,只露出弯起的嘴角和微微眯起的眼尾。
沉舟转回去,对着枝节重新起手。
第二次收回半寸力道。
枝条只是极轻微地晃了晃,叶子沙沙响了几声。
第三次刚好。
枝条剧烈晃动,没有折断,没有裂响。
树枝弹回来时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吹动了沉舟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
三式教完。
沉舟收杖,转过身。
李莲花靠在竹椅上没有动。
晨光已经翻过老槐树的树冠,斜斜打在他身上,把青衫洗得发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长度刚好够老槐树上那只鸟又叫了三声。
他看着沉舟,语气忽然沉下来。不是音量压低,是声音里的重量变了。
“这三招只能用来逃命。若敢用它们与人争高下,我便再也不教你任何东西。”
顿了一下。风声从山口灌进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不许将这三式与张家武法融合。”
沉舟看着李莲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深极沉的认真。
不是在威胁,是在托付。
是把什么东西交到他手里,又在下面伸手接住,怕他摔碎。
沉舟垂下眼睫,再抬起来。幅度极,但李莲花看清了。
他把竹杖靠回槐树旁边。
杖身和树皮之间又发出一声轻磕,和早上那声一模一样。
弯腰拿起脚边的木刀,走到老槐树前,用木刀对着枝节继续练习平波断。
木刀比竹杖重,点中枝节时需要的力道控制更精细。
他练了很久,一板一眼,直到手腕酸胀才停下来。
握刀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颤。
转过身。
李莲花还靠在竹椅上,陶杯搁在膝盖上。
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不再冒白气。
沉舟走过去,弯腰,把木刀搁在竹椅脚边。
直起腰时,他的目光从李莲花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上一掠而过。
手背朝上,手指松松地搭在陶杯旁边,指节微微蜷着,没有用力,也没有收拢。
他没有去碰那只手。
只是在自己直起腰的瞬间,极自然地摊开了自己刚松开刀柄的右手。
掌心向上,空无一物。
指节刚从木刀上松开,还带着用力后的微红。
他就这么站着,摊着掌心。
不是去接什么,不是去握什么。
只是摊开,放在身侧。
三息。
三息里,李莲花的目光从那摊开的掌心慢慢移上来,移到沉舟的脸上。
他的眼睫动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回去。
他伸出手。
没有将手放上去。而是把凉透的陶杯轻轻搁进沉舟摊开的掌心里。
杯底碰触掌心的刹那,沉舟的手指收拢,握住了杯身。
凉的。但杯壁上还残留着李莲花掌心的一圈余温。
李莲花站起来,弯腰拿起地上的木刀和靠在树旁的竹杖,转身往灶房走。
经过沉舟身侧时,脚步没停。
“水凉了,换一杯。”
极轻的一句,和晨雾一起散在两个人之间。
沉舟低头看着手里的陶杯。
杯口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旧伤,被茶渍填成了褐色。
他把杯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裂纹转到另一侧。
灶房里传来竹杖和木刀被放回墙角的磕响。
他端着那只凉透的陶杯,往灶房走去。
晨光已经完全翻过树冠,把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拖到了石板地的边缘。
三块花圃里的新芽在防风支架下轻轻晃了一下。
叶片上的露珠滚下来,渗进阴土,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莲花楼的炊烟还没升起。
今的早饭比平时晚了半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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