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彻底消融的清晨。
山谷里的溪水重新开始流淌,水声从冰层下闷闷的呜咽变成石面上清亮的跳跃。
松林间积雪化成的第一颗水珠从针叶尖上滑落,砸进泥地里。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滴滴答答,连成一片细密的坠落。
空气中弥漫着雪水浸透腐叶后特有的气息。
清冽,微涩,深吸一口时能从舌根尝到泥土翻新的甜。
沉舟将忘川花石槽从灶房里搬出来。
暴雪那几,他把石槽搬进灶房挨着灶膛的位置,怕积雪压断花茎。
现在暖了,檐下冰凌化成一串水线往下淌,是时候搬回去了。
他弯下腰,双手扣住槽底边缘。膝盖微沉,腰背绷直,一口气托起整方石槽。
石槽离地的瞬间,手臂肌肉贲了一下,又迅速稳下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出灶房时肩膀擦过门框,侧身的角度和搬进来时一模一样。
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节奏不紧不慢,像数着拍子。
石槽里的龙脉阴土表面凝着一层极细极薄的露珠,在晨光里泛出极淡的银光。
那是忘川花根系逼出的寒气,暴雪封山的几日里一直没散,此刻被日头一照,正一颗一颗地蒸成白雾。
跨过门槛时,石槽纹丝不动。没有一粒阴土晃落。
李莲花已经蹲在老位置了。
石槽旁边那片被太阳晒暖的空地。
他屈膝下沉,脚跟贴地,右手垂落,五指松弛,没有绷劲。
指腹先轻轻触上阴冷湿土,沿着母株根茎的走势慢慢往外探,摸到一处,停一停,再往前移。
碰到缠附根系的硬泥,指侧贴上去,慢慢捻碎。
细碎黑泥从指缝间滑落,簌簌坠进石槽,声音极轻,像沙粒漏过指间。
他停了手,低头看了一会儿土表的裂缝。
“长了不少。”
沉舟刚把石槽放稳,直起腰,闻言走过来蹲下。
暴雪那几石槽被灶膛的火烘着,母株的叶片从浅绿转了深绿,叶脉泛出极淡的金色——不是枯黄,是那种根系已经扎稳、即将进入成熟期才会透出的暗金。
两簇新芽从侧边冒出来,已经四寸高,嫩绿的茎秆上各顶着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新叶,叶缘卷着,像婴儿攥紧又松开一半的拳头。
李莲花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竹片和木铲,用竹片极轻地拨开根系表面的阴土。
白色根须盘结成团,从石槽底部排水孔钻了出来,粗壮,有力,攥在一起像一把绞紧的绳索。
他拿竹片挑起其中一根,顺着走势往外理。
“正好。”
竹片收回来,指尖在新芽嫩茎上极轻地碰了一下。只碰一下,就收回了手。
“再晚两,根就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沉舟没接话,目光从那团盘结的根须上掠过,落在李莲花的指尖上。
老槐树下朝阳的坡地上,三块花圃的位置已经选好。
间距相等,每个坑旁边放着一堆筛过的碎土。
暴雪刚停那几,沉舟用柴刀把冻土敲松,李莲花蹲在旁边把碎石一块一块捡出来,筛得干干净净。
今早晨这三块地晒了半日太阳,泥土温热松软,手掌按上去能感到热气从地底往上返。
李莲花在第一块花圃前蹲下,用竹片拨开母株根系与第一株侧芽的连接处。
动作极慢。
每一根细根都先用指尖摸清走向,指腹顺着根须轻轻捋过去,摸到分叉的地方停住,再用竹片顺着走向一点一点剥离。
沉舟蹲在旁边,手里托着纸包。
陨玉粉末碾得极细,纸包边缘折得整整齐齐,随时递过去的角度,刚好是李莲花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第一株侧芽完整地从母株根系中分离出来。
李莲花把它托在掌心。
侧芽的根须嫩白透亮,带着一团湿润的龙脉阴土,根尖还在微微蜷缩,像刚从被窝里抱出来的孩子还没舒展开手脚。
他把它放进沉舟提前铺好陨玉粉末和阴土的新花圃里,用手指把根须周围的阴土轻轻拢紧,拢一下,停一停,再拢第二下。
然后是第二株。
两株侧芽全部移栽完毕后,母株被重新放回石槽。
覆土,撒陨玉粉,一层一层压平。
沉舟按李莲花的要求,在每块花圃底部先铺一层碾碎的陨玉粉末,再覆三寸阴土。
每捧土都用掌心压过。
力道多一分会闷根,少一分会漏风。
他压完最后一块花圃,直起腰,把手上的泥在衣襟上擦了擦。
转身走进灶房。
从碗架上取下那只竹筒做的水瓢,走到井边打了半瓢水,回到花圃前,递到李莲花手边。
水瓢递过去的角度,是李莲花抬手就能接住的位置。
李莲花接过水瓢,沿花圃边缘缓缓浇下去。
井水刚从地底打上来,凉意透过瓢壁渗进掌心。
水珠沿着花圃边缘往下渗,一点一点浸透阴土,没有一滴溅到新芽叶片上。
三块花圃全部浇完,他把水瓢搁在石槽旁边。
直起腰,低头看着那三株花。
母株叶片深绿,叶脉泛金;两株新芽嫩绿透白,在晨光里轻轻舒展,新叶上的绒毛沾着极细的水雾,被日光照出一圈淡白的光晕。
他忽然了一句:“母株留着结种,两株新芽分开养。就算哪一株出了问题,还有另外两株能用。”
语气很轻,和平时“车前草该收了”一模一样。
沉舟正蹲在花圃前收拾竹片和木铲,手没停。
他把竹片摞齐,木铲搁在竹片旁边,然后才站起来。
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极快,像是冰面下透上来的一道光。
片刻后恢复淡然。
他抬起头,对上李莲花的目光。
沉舟的眼睫毛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要话,又什么都没。
他把灶房后墙边那捆劈好的细竹竿抱过来,蹲在第一块花圃前。
柴刀抵住竹竿底部,手腕一压,削出尖口。
尖口入土,三根竹竿在顶端交叉,细麻绳绕三圈,拽紧,打结。
推一推,纹丝不动。
第二块,第三块,一样的步骤,一样的间距。
搭完支架,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往外走。
山口外的粗竹林里,他砍了几根青竹扛回来,劈成细条。
削去竹节上的毛刺,蹲在三块花圃周围开始编篱笆。
竹条在他手里来回穿梭,每一根间距分毫不差。
刚好能挡住老黄伸进去的嘴,又不遮日光。
编到齐腰高时收了口,竹条末端折进横档里,压得严实。
午后,沉舟背上竹篓预备去山口砍柴。
走到那棵刻了横线的松树下时,脚步骤停。
树干上那道刻了许多年的路线标记。
是他亲手刻的。
横线细而深,每回到山口都会扫一眼。
而现在,被刮花了。
不是野兽蹭的。
树皮上残留的擦痕是金属刃口留下的。
方向从左往右,利落干脆。
砍柴的山民不会这么下刀,他们的刀痕是斜的,从右上往左下劈。
而且他们也没必要刮花标记。
沉舟蹲下身,拨开树根下的碎石。
碎石缝里埋着半根香烟。
过滤嘴的。烟纸被雪水浸得发黄,卷边,但过滤嘴上的商标还看得清。
本地山民只抽自卷旱烟,烟纸用舌头一舔就合上了,从来不用过滤嘴。
汪家的人。
大雪封山前伪装成知青混进镇上的那几个,应当是被风雪困住了,进不来。
现在雪化了。
他把香烟碾碎,埋进土里,碎石压平。
从腰间拔出短刀,刀尖抵住树干,在原标记旁边重新刻了一道横线。
更深,更长,松脂从刀痕里渗出来,凝成一颗透亮的琥珀色泪珠。
刻完,刀收回鞘。
他没有往山口外走,而是沿着外围的三条路挨个检了一遍。
每条路上都多了几处新脚印。
鞋底纹路整齐清晰,不是草鞋的麻绳印,是胶底鞋的波浪纹。
间距均匀,步幅比山民大。
沉舟蹲在脚印旁边,手指量了一下深度和跨度,拇指在泥土里按出一个印子作对比。
然后站起来,从腰间解下随身带的细麻绳,蹲在每条路两侧的灌木丛里搓绊索。
搓一段,系上一个极的铜铃。
铃铛是他从灶房抽屉里翻出来的,扁担上挂的那种。
搁在角落里好几年没人碰,铜面上起了薄薄一层绿锈。
铃系好后用叶子遮住,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只要有人触碰绊索,莲花楼里就能听到轻响。
全程没有对李莲花提半个字。
砍完柴回来的路上,他看见山谷里野草莓已经长出来了。
指甲盖大,红得透亮,藏在叶片底下。
他弯腰摘了一把,用手帕包着。
手帕是他的,洗得发白,边角缝过两针。
搁在灶台边上时,李莲花正在灶台前煎药。
低头看了一眼手帕里的野草莓。
用清水洗过,沥在碗里。
捻起一颗放进嘴里,咬破,酸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眯眼时眼角的细纹深了一瞬,又平了。
他把碗往沉舟那边推了推。
沉舟没吃。他靠在水缸边,看李莲花眯眼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傍晚,两人坐在老槐树下。
三块新花圃在竹篱笆里安静地立着。
防风支架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三道斜斜的黑印落在石板地上。
母株叶片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两株新芽的嫩绿叶片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一下朝左,一下朝右。
李莲花垂着眼,视线落在花根处的泥土上。
眉眼浅淡平和。松弛的神色里有一丝怅惘藏在眼尾。
不仔细看的话,只当是暮色投下的阴影。
他伸手碰了碰母株的叶片,指尖沿着叶脉极轻极轻地描了一遍,从叶基描到叶尖。
“当年听这花的时候,”他,语气很轻,像在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指尖停在叶尖上。
沉舟静静地坐在旁边。
目光自始至终凝在李莲花身上。
缄默。不语。
只是在李莲花完那句话之后,不动声色地往他身侧挪了半寸。
就半寸。
肩膀没有碰到肩膀,但山口穿来的晚风裹着凉意灌进来时,大半都被他的身形拦在外侧。
李莲花那侧,衣摆只轻轻动了一下。
灶房里的药罐还在冒白气,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从灶房门框里漏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晃动着的暖黄。
远处山口的松林渐渐隐入暮色,莲花楼的炊烟从烟囱里爬起来,升到半空被风扯散。
几道极细的铜铃正悬在山口路的灌木丛里,在晚风中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
没有响。风还不够大。
沉舟收回望向山口的目光,看着身旁的李莲花。
他还没开口。
但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到了李莲花膝边的那片石板上。
手指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只是摊开放在那里,掌心朝上,像在等一只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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