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青竹镇来了批新知青。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到清晨还没有停。
山谷里的松枝被压弯了好几根。老槐树的枯枝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李莲花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把青衫外面那件旧棉袄的领口往上拢了拢,走到灶房生火。
沉舟已经在灶台边了。松木劈成细条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映得灶壁发亮。
灶台上只有一个药罐在冒白气。
紫菀和两味温补的药材。透骨草和贝母都已经停了。
“今去镇上抓药。顺便买点盐。”
沉舟把空碗搁回灶台上。弯腰从灶房墙角拿起那根竹杖,递过去。
这些练剑,竹杖每在两人手里轮换。杖身被磨得油亮光滑,杖尾的灰早就蹭干净了。
李莲花接过竹杖,在手里转了一圈。拄在手里,走进漫的细雪里。
青竹镇的供销社门口贴了新标语。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几个穿蓝布棉袄的年轻人正往墙上刷浆糊。手冻得通红,刷子上的浆糊被风吹得结了薄薄一层冰碴。
何掌柜趴在柜台上翻账本。见李莲花进来,把算盘推到一边,压低嗓子:
“李大夫,镇上来了批知青,有一个分到了卫生院。是城里来的学生,会点儿医术,想在卫生院帮忙。但我看他那双手——不像是握笔的。”
李莲花接过药包,没接话。
何掌柜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包新到的黄芪,塞进药包里。又补了一句:
“昨他路过铺子门口,往里看了好几眼,问我这里是不是有个姓沉的大夫。”
沉舟站在门边。
正把目光从街上收回来。
茶馆门口坐着两个穿灰布棉袄的人。袖口扎得紧,喝茶的动作不紧不慢,眼神却一直往药材铺这边飘。
沉舟记下了那两张脸。
山口外面蹲守的人换了不止一拨。
从陈皮的暗哨到汪家的探子,距离越来越远,但从没断过。
今年雪大,山路不好走,蹲守的人少了。
但镇上多了几个生面孔。
他跟在李莲花身后走出药材铺。手里提着装满药包的竹篓,周身气息收敛在旧棉袄里,混在赶集的乡民中毫不起眼。
午后雪停了。
李莲花靠在灶台边翻医书。沉舟在老槐树下练剑。
竹杖破空时带出极细微的呼啸——练了大半年,沉舟的剑招已经不需要再托腕矫正了。
张家训练出的武学底子让剑术进步极快。每一杖都稳而准,收势时力量收在腰际,不泄不散。
山口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是采药人——采药人走路散漫,脚步有轻有重。这个脚步声刻意放得均匀,每一步都踩在碎石路上最平整的位置。
沉舟把竹杖收回腰际,转过身。
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年轻人站在山口那棵松树下。
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见沉舟,摘下围巾,堆起笑脸:
“请问这里是莲花楼吗?我是镇上卫生院的知青,姓周。想找沉大夫看看病——咳嗽好几了,卫生院开的药片子不管用。”
那双眼睛清亮,笑容腼腆。话时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
右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左手拎着一袋橘子——标准的知青上门求医的姿态。
但他脚上那双解放鞋的鞋底沾的不是镇上的黄泥。
是山口外面那片红土。
最近的红土地离山口至少好几里路。
沉舟把竹杖靠在槐树上,侧身让开楼门。
灶房里,李莲花正坐在灶前煎药。
药炉里松木烧得正旺,炉火把他的身影投在身后墙壁上,刚好挡住灶房内侧通往二楼的木梯。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药罐从灶台上端下来滤渣,隔着氤氲的药雾,抬头看了来人一眼。
“坐。”
姓周的知青在诊桌前坐下来。
沉舟在诊桌对面坐下,把脉枕往前推了推。
“手。”
知青把手从棉袄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脉枕上。
手背白皙,指节修长,指甲剪得极短极整齐。
沉舟把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搭在寸关尺上。
脉象浮紧,确实是风寒表证。
但这风寒是故意冻出来的。
他垂着眼,指尖在脉门上停了片刻。
然后暗暗运了一丝巧劲。
不是内力的硬击。是极细微极短暂的一丝气劲,顺着指尖渗入对方寸口,在经脉里极轻极快地走了一瞬。
力道收敛在指尖以内,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知青的脸色变了。
不是疼。是某种极深极短暂的心悸。
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极轻极快地攥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下意识想抽手。
但沉舟的手指还搭在脉门上。力道不重,却稳如磐石。
知青的手腕在脉枕上僵了片刻。额头渗出一层极细的冷汗。
沉舟把手指从脉门上移开,拿起毛笔。
“风寒束表。麻黄汤加减。三剂。”
字迹工整,落笔极稳。笔画分明,没有连笔。
知青接过方子,折好放进棉袄口袋里。橘子搁在桌上,往沉舟的方向推了推。
沉舟没有看那袋橘子。
灶台前煎药的李莲花忽然把药罐从灶台上端下来。
罐底磕在灶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声。
知青转过头。
隔着氤氲的药雾,看见李莲花正把药汁滤进碗里。
药炉的火焰在他身前跳跃,把那道身影衬得忽明忽暗。
动作不快不慢,和每一个寻常午后煎药时一模一样。
知青站起来道了谢,拎着那袋橘子走出楼门。
沉舟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诊桌后面,看着那道蓝布棉袄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
李莲花把药碗搁在灶台上,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喝了一口。
“脉象怎么样。”
“风寒表证。冻了不止一。”
“鞋底的泥是山口外面的红土。他绕了远路,从河谷下游那边翻过来的。”
李莲花端着药碗走出灶房,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坐下来。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落在青衫肩头,很快就化了。
他把药碗搁在石墩上。
“汪家这批人不比陈皮的手下。陈皮用暗哨,汪家用知青。知青在镇上住着合情合理,可以在卫生院待很久,隔三差五来问诊,慢慢摸清莲花楼的底细。”
沉舟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把短刀搁在膝盖上。
“下次他再来,我来处理。”
李莲花把药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还是你来切脉——你是大夫,问诊是你的本分。我在灶前煎药。药炉挡得住视线,他看不清楼内的格局。你只管切脉开方,多余的话不用提,多余的动作不用做。他看不出什么。”
汤药在碗里微微晃动。紫菀微苦的蒸汽从碗口升腾起来,在雪幕里飘散。
竹杖靠在槐树旁边,杖身已经被雪粒打湿了半截。
他把空碗搁在石墩上,站起来,将竹杖握在手里。
在雪地里划了一道极轻极浅的弧线。
这几招剑式练了大半年。
从隆冬练到暮春,从暮春练到初雪。
竹杖在泥地上划过无数次圆融的弧线,今还是第一次指向山外的方向。
沉舟看着那道雪地上的弧线。
把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别回腰间。
雪越下越密。老槐树的枯枝被压弯了好几根。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河的水声,和灶台上药罐咕嘟咕嘟的轻响。
沉舟把今新到的黄芪分门别类放进药柜。
李莲花把灶台上那只药罐端下来滤渣。空碗搁在灶台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
窗外雪还在下。
山谷里那串从山口延伸进来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大半。
明雪停了之后,那串脚印会被彻底埋掉。
但雪还会再下。脚印还会再樱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幕,把药罐重新搁回灶台上。
罐里加了新的紫菀和两味温补的药材。
明还要继续煎。
不管外面来的人换了多少张脸,灶台上的药罐始终冒着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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