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李莲花已经站在楼后那片空地上。
竹杖是从灶房墙角拿的。杖尾积了一层极薄的灰。
他弯腰捡起来，用袖口擦干净。握在手里，走到石槽旁边。
侧芽的第四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
两簇新芽尖又蹿高了一截，嫩绿透白，裹着清晨的露珠。
他看了一眼。
转过身。
背对石槽站定。
两手握住竹杖，横在身前，与肩同宽。
膝盖微弯。重心下沉。脚底踩实泥地。
是扬州慢的起手式。
动作极慢。
每一个关节的弯曲角度，都和当年在四顾门练剑时一模一样。
但速度和力道完全不同了。
年少时练这一式，竹杖破空会带出呼啸。身形如弓，发劲如箭。
现在，同样的姿势。杖身只是极轻极缓地在晨雾里划出一道弧线，从右肩斜斜往左胯。圆融，无声。
没有呼啸。没有破空。
只有竹杖划过时带起的极细微气流。在杖尾掠过之处，轻轻拂动袖口的布料。
他把杖身收回，横在腰际。
右脚往后撤半步。杖尾从下往上斜挑——格挡。
这一式，年少时是为了反击。杖尾挑开对手兵器之后，紧跟着就是进手杀眨
现在，格挡只是格挡。杖尾把空气里不存在的那柄剑拨开之后，便停在半空。
没有后续。
这个动作反复做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停在相同的位置。杖尾与肩平齐，不偏不遥
杖身收回。左脚往侧前方滑出半步。杖身随腰旋转，在身侧划出一道极浅极窄的弧线——卸力。
不是硬碰硬地顶回去。是顺着来力的方向往旁边一拨。让对手的兵器擦着杖身滑开，力道全被引走。
最后一式是闪避。
杖身收回腰际。双膝微弯。整个人往左平移了半步。
动作极轻极快。脚底离地不过半寸，几乎是在泥地上滑过去的。
沉舟站在老槐树下。
短刀别在腰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李莲花抬手的那一刻，他往后退了半步。
徒槐树投下的阴影边缘。
不是回避，是给自己留出观察的距离。
格挡式反复演练了好几遍。每一次杖尾停在半空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沉舟把杖尾的停顿点记在心里。右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
食指在腿侧极轻极轻地画了一道弧线——和杖尾划过的弧度完全一致。
卸力式演练了更多遍。他盯着杖身旋转时与腰胯的配合角度。
肩头极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在模仿卸力时躯干的旋转方式。
张家的核心力量训练给了稳定的基础。但卸力法门不是张家教过的。
闪避式练得最短。李莲花只做了五遍，便收杖站定。把竹杖在手心里转了一圈，转过身，朝老槐树的方向走去。
沉舟从槐树阴影里走出来。伸手。
李莲花把竹杖递过去。两饶手指在杖身上碰了一下，又各自松开。
沉舟握住竹杖。
杖身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
竹节被反复摩挲过的那一段，微微发暖。
他走到空地中央站定。
两手握住竹杖，横在身前——和刚才的起手式一模一样。
膝盖微弯。重心下沉。脚底踩实泥地。
竹杖从右肩斜斜往左胯划出一道弧线。杖尾停在半空的位置，分毫不差。
格挡式。杖尾上挑的角度，不偏不遥
卸力式。杖身旋转时与腰胯的配合，极有章法。
闪避式。整个人往左平移时脚底离地不过半寸，几乎是在泥地上滑过去的。
动作精准有力。
但力量是散在每一式里的——知道这一式该怎么打，却不知道这一式打完，力量该往哪里收。
李莲花站在石槽旁边。
沉舟练完第二遍。竹杖收回腰际，呼吸平稳。肩背的肌肉在衣料下微微起伏。
李莲花走到沉舟身边。
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极轻极轻地托了一下持杖的腕关节——只是托，不是掰。
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羽毛。
腕关节被托高了半寸。杖身的重心立刻从杖中段滑到了杖尾。
整条手臂的力线，顺了。
他收回手指。退后一步。
沉舟重新起手。
这次，杖身划过的弧度比刚才更圆融。收势时，力量稳稳收在腰际，没有一丝多余的震颤。
第三遍。
腕关节的角度，自己调整好了。
不需要再托了。
沉舟把竹杖放下来，走到李莲花旁边。
两人并肩站在石槽前。
晨光已经把整片空地染成淡金色。侧芽的叶片上凝着极细极密的露珠，在日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
李莲花伸手接过竹杖，靠在石槽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灶房。
灶台上那只药罐还在冒着白气——今只煎了一副药。
透骨草已经停了，贝母也停了，只剩紫菀和两味温补的药材。
他把药倒进碗里，端起来慢慢喝。
沉舟跟进来，端起自己那碗。
两人隔着灶台，各自把药喝完。
空碗搁在灶台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
灶膛里的松木正烧到最旺。火苗在炉壁上跳跃，把两饶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上。
窗外，老黄打了个响鼻。蹄子在草地上刨了几下。
日子就这么一接一地过。不快，但很稳。
李莲花把空碗放进水盆里，开始收拾灶台。
沉舟走到他身边，从水盆里捞起那只碗。用干布擦干净，放回碗架上。
两人各做各的。灶房里只有碗底磕在木架上的轻响，和水瓢舀水时清冽的水声。
窗外晨雾已散。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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