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时候,月光正从窗户照进来。
地板被切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李莲花靠在床头,身上搭着那条打了补丁的薄被,手里端着矮凳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水。
沉舟推门之前他就醒了。
或者,他根本就没有睡。
毒发的余韵还在骨头缝里隐隐发酸,手指时不时轻颤一下。
他靠在床头,神色平静,像只是歇一歇。
今晚的月色太亮了,亮得不正常。
一株花为什么发光。
他当然知道。
这些他看过沉舟蹲在石槽边浇水的背影,也看到沉舟在灶台边称药时越来越沉默的侧脸。
他没有点破,但他看得出。
沉舟在等今晚的月圆。
他不知道沉舟具体要做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回头。
木梯上传来脚步声。
他把水碗搁回矮凳上。
这不是沉舟平时的脚步。
更轻,更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踏在什么重要的事情上。
他靠在床板上,等着。
门被推开。
月光从沉舟背后涌进来,他看见了那把短刀。
刀刃已经出鞘半寸,刃口在银辉里泛着冷光。
他什么都明白了。
但他没有问,也没有阻拦。
他只是看着沉舟把短刀放在矮凳上。
刀鞘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
“还要再等一会儿。”沉舟。
李莲花定定地看了一眼那把短刀。
刀背上那道极细的纹路,在月光里清晰可见。
他点零头。没有问等什么。
只是把薄被往身上拢了拢,重新靠在床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沉舟转身走出房间。
木梯上的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踩在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
楼后石槽里,那株双生花正在月色里安静地吐纳。
纯白那朵的花瓣已经张到了极致。
银光从花蕊深处往外流淌,落在陨玉粉末上,被折射成无数道极细极淡的幽蓝色光纹。
漆黑那朵的暗金色光晕缓缓收敛。
花瓣边缘开始微微内卷。
这是花期将尽的先兆。
龙脉阴土表面凝着一层极细的露珠,每一颗都裹着幽蓝色的微光,那是被花香逼出的长白山寒气正在往外释放。
沉舟在石槽前半跪下来。
膝盖落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触感坚硬而踏实。
他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里。
刀刃出鞘半寸。
月光落在刃口上,冷而亮。
他把左手摊开,掌心朝上。
虎口那道旧疤在月华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发丘指的骨节比旁边的手指更突出。
刀刃贴上掌心。
往下划。
动作不快,但极稳。
刃口从虎口下方斜斜划过掌纹,皮肉在刀锋下无声地裂开。
血珠从伤口边缘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极深极浓的暗红色。
伤口浅、直、干净,不多一分力道。
只取掌心之血,最纯、最稳、最适合做引药。
他把右手收回来,刀刃推回鞘中,搁在石槽边缘。
将左手悬在忘川花根部上方。
血珠沿着掌纹汇聚到掌心最低处,凝成一滴。
坠落,落在纯白那朵的花瓣上。
花瓣在血珠溅落的瞬间剧烈地颤了一下。
银光从花蕊深处涌出来,比之前更亮、更烈、更纯净。
血珠沿着花瓣往下滑。
滑过叶片,渗进龙脉阴土里。
整株花像被点燃了。
纯白那朵的银光在花瓣边缘流转,漆黑那朵的暗金色光晕从花蕊深处往外蔓延。
两道光交相缠绕,把整座石槽笼在一片忽明忽暗的光晕里。
麒麟血引动了花中药力。
花香在这一刻浓烈到了极致,清冽而冷,混着血的微腥,和陨玉粉末被月光激发后极淡的矿物气息。
他站起来。
左手掌心还在滴血,他没有直接浸入水中,只是将掌心朝下,悬在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碗上方。
血珠从伤口边缘涌出来。
一滴。一滴。又一滴。
坠下去。
砸在平静的水面上。
先是极轻极细的脆响。
然后血色在水中无声地扩散开来,凝成淡红的细丝,被月光照得格外清晰。
他端起这只碗。
用血水沿着石槽边缘缓缓浇下去,浇在忘川花的根部。
血水渗进阴土,被根须吸收。
花瓣上的光晕从极亮缓缓收敛,药力从花蕊深处被引出来,沉淀在井水里,化成一缕极淡极淡的血色药液。
最后,他将剩余的血井水倒进灶台上那只干净碗里。
药力已从花蕊引入水郑
麒麟血至阳至净,是媒介,不是药本身。
它将忘川花至阴至纯的药力,中和到能被经脉承受的程度。
毒素不会再被逼得太急,而是慢慢往外渗。
他端着碗,转过身,往楼里走去。
脚步声上了木梯,门再次被推开。
李莲花的目光落在沉舟的左手。
一道斜长的口子从虎口下方划过掌纹。
伤口边缘微微翻开,露出底下的嫩红,血已经凝了大半,只有缝隙深处还在慢慢渗出一线鲜红。
月光下,那道伤口没有包扎,就这么敞着。
干涸的血迹沿着掌纹散开,像裂开的红色河网。
他没有问。
沉舟也没有解释。
只是把那只碗递过去。
水是淡红色的。能闻到血的微腥,被井水稀释之后极淡。混着忘川花那股清冽的冷香。
李莲花低头看了一会儿碗里那缕极淡的血色。
又抬起目光,在沉舟的左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接过碗,慢慢喝了下去。
药力入喉。
碧茶之毒被压住了。
不是缓慢地缓解,不是暂时的压制。
是骨头缝里那股盘踞了十几年的剧痛,在他咽下最后一口药液的瞬间,被一股极深沉极清冽的力量从肺腑深处压了下去。
他端着空碗的手停在半空。
指节微微蜷起,好像在等待什么。
他太熟悉自己的身体了。每次毒发之后,必定会涌来第二场剧咳。
没有来。
胸口那股闷痛还在。
但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
而是更轻、更远、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层。
闷闷的,钝钝的,不再尖锐。
他把空碗搁在矮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还在抖,但抖得比之前轻了。
“药力到了。”
他把手翻过来,摊开掌心向上。看着指尖那几道还没褪尽的青白色毒痕。
语气很轻,像是在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丹田里的扬州慢在转。很慢,但确实在转。”
他抬起头。
看着沉舟。
沉舟站在床边。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极淡的血痕。
他没有“疼不疼”。
也没有“以后别这样”。
他是大夫,也是被救的人。
这两重身份,在今晚都不需要任何言语。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沉舟。
“坐吧。”
沉舟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月色正明。
两个人隔着一碗药的距离。
灶台上两个药罐还冒着白气。
楼后石槽里,那片银光已经缓缓收敛。
纯白那朵的花瓣开始往内合拢,漆黑那朵的暗金色光晕也已渐渐黯淡。
花期不过七日,药力被引走之后,花就该谢了。
李莲花靠在床板上,闭着眼。
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沉舟坐在床沿上,左手掌心那道新伤,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粉色。
他没有话,只是在等。
等亮,等下一次药力发作,等那个人把体内的毒素一点一点熬过去。
他有足够的耐心。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河的水声和灶台上药罐里咕嘟咕嘟的轻响。
还没亮.
还能再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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