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漫过山口时,沉舟正蹲在石槽边。
他把水罐搁在脚边,井水沿着石槽边缘往下渗,浸过陨玉粉末时发出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
纯白那朵花的花瓣在月华里微微颤动,边缘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银光。
不是月光的反射,是从花瓣内部透出来的,像是有人在花蕊深处点燃了一盏极细极远的灯。
沉舟把手指靠近花瓣,在离花瓣半寸的位置停住。
指尖能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波动。
不是温度,不是气流,是一种比触觉更原始的存在福
沿着指腹往上游走,像有什么东西在花瓣深处轻轻呼吸。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灶房。
“花在发光。”
李莲花正在切药。刀刃在砧板上停住。
他搁下药刀,用指节抹掉手上的药渣,走到楼后。
月光正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石槽上,被陨玉粉末折射成一片极淡极柔和的幽蓝色光晕。
李莲花缓缓蹲下身,衣摆无声地落在地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节微微弯着,仿佛怕惊动什么。
极轻极慢地靠近纯白那朵的花瓣边缘。
指尖在不到一寸的位置稳稳停住。
那股细微的波动,和这些他在石槽边浇花时感受到的是相同的。
但这次的更柔和,更稳定。
“药力到最纯的时候了。”他收回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
月亮正圆,挂在老槐树的梢头,把整片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龙脉阴土里残留的长白山寒气正在被花香缓缓逼出,在石槽边缘凝成极细的露珠,每一颗都裹着一星半点的幽蓝微光。
“花开得正好。”
他没有“可以摘了”,也没有“明入药”。
只是简单地了花的状态,和平时告诉沉舟“车前草该收了”时一样平淡。
沉舟站在石槽另一侧。
种下第七夜,月圆,忘川花第一次发光。
引种竹简上的“阴气最稳、药力最纯”的时刻,就是今晚。
他等了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晚饭是在老槐树下吃的。
李莲花今晚月色好,想多坐一会儿。
沉舟端着两碗饭,从灶台边走过来,搁在石桌上。
两人隔着半尺的距离,各自端起碗。
筷子偶尔碰到碗沿,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脆。
李莲花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搁在石墩上,靠在竹椅背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的那轮圆月。
月光洒在他的青衫上,袖口被冰缝磨破的那几道口子在银辉里显得格外清晰。
石槽里那两道幽蓝与暗金色的光晕越来越亮。
纯白那朵的花瓣完全张开,每一瓣都薄如蝉翼,银光从花蕊深处往外流淌。
漆黑那朵的暗金色光晕从花瓣边缘蔓延到花蕊深处,整朵花像一面极古极深的铜镜,在月华里缓缓吐纳。
山谷里灌满了清冽的冷香,混着陨玉粉末被月光激发后极淡的矿物气息。
沉舟在石墩上坐了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松木从明火烧成暗红的余烬,久到老黄在楼后打了几个响鼻又安静下来。
李莲花从竹椅上站起来,把竹杖拿起来拄在手里。
“到了。”
语气很轻,和“今气不错”一样。
李莲花转过身,竹杖点在石板地上,一下接一下,往楼里走去。
走过沉舟身边时,竹杖的节奏慢了半拍,然后又恢复原来的步调,不疾不徐地往楼里走。
木梯上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上,在二楼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房门合拢的轻响里。
山谷里只剩下月光。
沉舟缓缓地站起来,走到石槽边。
黑白双生花在他的眼前安静地绽放着,冷香灌满了整座山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虎口的旧疤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掌心被青铜门凹槽割开的白线还在。
这双手握了这么久的药戥子,从青竹镇到山谷,从山谷到巴乃,从巴慕长白山。
现在,要握刀了。
他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左手里。
刀刃出鞘半寸,月光落在刃口上,冷而亮。
刀背上极细的纹路在银辉里清晰可见。
拇指扣住刀柄护手处,食指和中指搭在刀鞘口,无名指和指微微蜷起。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莲花楼的二楼窗口。
李莲花的房间还亮着极淡的灯火,那团暖黄色的光在老槐树后面安静地亮着,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石槽里那片幽蓝与暗金交织的光晕缓缓收敛,纯白那朵的花瓣开始往内合拢。
花期不过七日,今夜是药力最纯的时刻,也是花即将凋谢的前兆。
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但忘川花的气息在压毒的同时,也在激毒。
毒素若是被逼得太急,经脉承受不住。
所以,在用药的同时,需要一样和忘川花同源的东西,在花香和经脉之间搭一座桥。
同根而生,同源而济。
他的血是麒麟血,既然能逼退密洛陀,便也能做这药引。
他握紧刀,往楼里走去。
月色从背后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延伸到楼门口,延伸到木梯上,延伸到那扇虚掩的房门前。
二楼走廊里极安静,只有窗外河的水声和灶台上药罐里咕嘟咕嘟的轻响。
那团暖黄色的灯火在门缝下漏出一线极细极淡的光。
他站在那线光里,低头看着手里已经出鞘半寸的短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而亮的光泽,刀背上那道极细的纹路从刀格一直延伸到刀尖,和他无数次在老槐树下描摹过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犹豫,指尖抵着门边一推,门便顺从地滑开了,悄无声息。
那团暖黄色的灯火涌出来,落在他身上。
他抬脚迈过门槛,身影融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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