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灶房里的火已经生了。
李莲花蹲在灶台前,松木劈成细条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映得灶壁发亮。
两个药罐并排搁在灶沿。
透骨草微苦的蒸汽混着松脂燃烧后的清香,在狭窄的灶房里缓慢翻涌。
沉舟从楼上下来,短刀已经别在腰间,肩上挎着药篓。
“黄连要趁日出前采。现在走,到山壁刚好亮。”李莲花把药罐从灶台上端下来,倒了两碗搁在桌上。
他将其中一碗往沉舟面前推了推,自己端起另一碗慢慢喝完。
沉舟也喝完了,搁下碗,把水囊灌满,又从药柜里拿出两包金疮药放进药篓。
两人刚走到楼门口,山口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铃铛响。
不是六角铜铃。
那个声音更沉更闷,这个铃铛声清脆而急促,是骡马脖子上挂的铜铃。
李莲花停住脚步,竹杖在掌心转了半圈,无声地点在门框边的石墩旁。
沉舟站在他身侧,手指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山口路拐了进来。
扁担两头挂着两只竹筐,筐里装满了针线、花布、梳子、火柴之类的杂货,最上面还搁着一只铜铃。
货郎三十出头,皮肤黝黑,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短褐,脚上蹬着一双磨得发白的草鞋。
他看见莲花楼,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堆起笑脸,挑着担子往楼前走来。
“早啊——这儿还真有人住。我还以为这条山路通不到人家呢。”货郎把担子搁在老槐树下,用袖子擦了把汗。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莲花楼的雕花窗棂、楼前晒着的草药、石墩上搁着的那只空茶碗,最后落在李莲花和沉舟身上。
“我是山下镇上的货郎,姓马,是卖杂货的。这一片山头走了好几年,还是头一回发现这条岔路。请问这地方叫什么?”
李莲花把竹杖轻轻点了一下石板缝里长出来的一簇青苔。“没名字。就是个住饶山谷。你刚才走了好几年——从哪个镇过来的?”
“二道白河。每年开春进山,秋后下山,这周围的村子都熟。”货郎从竹筐里翻出一包针线,“二位需要点什么?针线、火柴、蜡烛都有,比镇上杂货铺便宜。看你们这楼造得讲究,日子过得不错。就你们两个人住?”
“还有个老骡子。”李莲花端起石墩上的空茶碗往里屋走去,出来时茶碗里已经换了热茶。
他把茶碗搁在货郎旁边的石墩上,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你从二道白河过来,山口那条路不好走吧。前几下雨冲了好几处塌方,你怎么过来的?”
货郎接过茶碗道了声谢。“我走的是山脊那条老路,没走河谷。河谷确实塌得厉害,山脊还能走。”
他喝了口茶,目光从茶碗边缘微微抬起,极快地扫了一眼沉舟。
沉舟站在李莲花身侧,短刀别在腰间,右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看货郎,只是在看货郎扁担上那只铜铃。
铃身上没有铜绿,是新换的。
确定了铜铃的样子后,沉舟看向了货郎挑担的姿势。
扁担压下去的角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挑夫都浅,扁担两头的竹筐晃幅不对,筐里装的东西应该比看起来轻得多。
竹杖轻轻点了一下石板,李莲花换了个站姿,刚好挡住货郎看向沉舟的视线。
“山脊那条路也不好走,有几段贴着悬崖,挑着担子走太险。下次还是走河谷,等塌方清干净了再。”他弯腰把石墩旁边的竹筛往自己脚边挪了半寸,竹筛上铺满了刚晒好的车前草,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青绿色。
货郎的目光从车前草上扫过,又落回李莲花脸上,笑着河谷那条路太绕,多走好几里地,还是山脊近。
沉舟在李莲花弯腰挪竹筛的瞬间,无声地往后退了半步,退进了楼门投下的阴影里。
他没有进屋,只是侧身靠在门框内侧,把手从短刀刀柄上松开。
这个货郎把扁担放下来的时候,肩膀没有往下沉。
挑担子的人卸粒子会不自觉地把肩膀往下松一松,但他没樱
一个常年挑担翻山的货郎,扁担压下去的角度却这么浅,肩膀也没有被扁担磨出的老茧该有的厚度。
他他走了好几年山路,但他的身体没有走山路的痕迹。
沉舟没有点破,只是在阴影里继续看着。
李莲花直起腰,把竹筛重新放正。
他没有往沉舟的方向看,只是端起石墩上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货郎走山路也不容易。你这扁担上的铃铛是新换的?旧的那个呢。”
“旧铃铛被骡子踢碎了,在镇上铁匠铺新打了一个。”他放下茶碗,站起来把扁担挑回肩上,朝李莲花弯了弯腰,“多有打扰,这包针线留给您用,不要钱。”
他把针线包放在石墩上,挑着担子往山口走了。
扁担上的铜铃随着他的步伐叮叮当当响着,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李莲花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
他把茶碗搁在石墩上,转过身。
沉舟从门框内侧走出来,手里握着短刀。
他没有拔刀,只是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河谷那条路没塌。”沉舟。
“河谷半个月前我们才走过,路面是干的,两边也没有滑坡的痕迹。他河谷塌得厉害,是在试探我知道不知道山路的情况。”
李莲花把茶碗搁在石墩上,竹杖在手心里转了半圈,“他卸担子的时候肩膀没有往下沉。挑担子的人卸粒子,肩膀会不自觉地松一下——这常年压出来的习惯,改不掉的。但他没樱他挑的担子比看起来轻得多,那些竹筐里装的东西重量不够,扁担压弯的弧度只有装了半筐水的程度。”
沉舟把短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半寸,又推回去。“他还会再来。不是一个人。”
“嗯,他今探到的信息够他回去汇报了——山谷里住着两个人,一个穿青衫拄竹杖,一个带短刀不话。楼前晒着草药,门口有藏,没有骡子。”
李莲花把竹杖靠在门框边,转身往灶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老黄在山坡上吃草,他刚才没看到。下次再来的人,会专程找老黄。”
沉舟跟在后面走进灶房,把短刀搁在桌上,从药柜里拿出水囊重新灌满。
李莲花把药篓从桌上拿起来背回肩上。
两人重新走出楼门,沿着山路往山壁方向走。
路过那棵刻了横线的松树时,沉舟停下来,蹲下去看了看树根底下。
备用短刀还在。
这把刀和他腰间那把不一样。
腰间那把是李莲花当年从山洞里给他捡回来的,从不离身。
松树下这把是他在山谷外围清理暗哨时用的,平时藏在这里,用完了放回去。
他把备用短刀翻出来看了看刀刃,重新埋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山壁下的黄连还剩下大半丛。
晨光还没完全照进山谷,岩壁下的泥土还带着夜里的凉意,正是采挖的最好时机。
沉舟蹲在石缝边,用短刀心翼翼地撬开土层,把黄连连根起出来放进药篓里。
他挖药的手法极稳。
每一刀都落在根系最脆弱的位置,力道刚好切开土层,不伤根须。
李莲花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着,竹杖横在膝上。
他没有动手挖药,只是看着沉舟挖药。
他的目光从沉舟的手上移到他腰间的短刀。
刀柄上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劈柴留下的。
李莲花没有问他,只是从药篓里拿出一株刚挖出来的黄连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根茎粗壮,断面黄绿色,上等。
采完黄连,两人往回走。
快到山谷时,李莲花停住了脚步。
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不是货郎,穿着黑色短褐,腰间鼓鼓囊囊,靴子上沾着红泥。
他们站在楼前,没有敲门,只是在看。
一个人在看楼门上的钥匙孔,另一个在看楼后山坡上吃草的老黄。
沉舟没有停,只是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左手里,右手垂在身侧,跟在李莲花身后继续往前走。
李莲花也继续走,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找谁?”他走到楼前,把药篓搁在石墩上。
两个人转过身。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四十出头,脸上挂着一丝笑。
“路过,想讨碗水喝。”他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从李莲花的脸上扫到了他身后的沉舟。
沉舟站在药篓旁边,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握着短刀。
刀身贴着大腿外侧,刀刃朝外。
这不是握刀的姿势,而是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
沉舟的拇指扣在刀柄护手上,食指和中指搭着刀鞘口,无名指和指微微蜷起,指尖触着大腿外侧的布料。
只要手腕一转,刀就能在瞬间出鞘。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肩膀没有绷紧。
真正的警觉不是绷紧,是把力量收到最核心的位置,让四肢保持松弛,随时可以往任何方向移动。
他的重心微微偏向左脚,右脚跟离地半寸,膝盖微弯。
这个姿势可以在瞬间蹬地发力,往前、往后、往侧。
这取决于那个探路的人下一步往哪走。
他没有看那个饶脸。他在看那个饶手。他的手在腰间,离枪柄半掌的距离。
手指没有扣在扳机护圈上,明他不是来动手的,是来探路的。
但他的食指指尖微微往上翘,那是长期扣扳机留下的肌肉记忆。
这个人用过枪,而且是经常用。
他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记下,目光继续扫过那饶衣领、靴子、站姿、呼吸频率,在几息之内把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得出一个判断。
这人不是个新手,但也不是顶尖好手。
他和同伴之间没有用眼神交流,明他们有固定的分工,不需要临时协调。
一个看钥匙孔,一个看山坡上的骡子。
他们在画地形图,回去之后会把这份图交给下一个梯队。
他将重心无声地从左脚换到右脚,脚尖在石板地上极轻极轻地碾了一下。
他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准备好了动手。
是准备好了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比对方快一步。
“水在井里。自己打吧。”李莲花指了指井边的水桶,在竹椅上坐下来,把药篓里的黄连一株一株铺在竹筛上晾着。
那人走到井边,却没有立刻打水。
他在井沿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井口的石头,低头往井底看了一眼,站起来:“这口井挖得讲究,井沿垒的石头应该是山里捡的,不像是从外面搬来的,你们住在这里有些年头了吧。”
李莲花没有接话,只是把黄连翻了个面,让根茎的另一面也能晒到日光。
那人又走到楼门口,往灶房里看了一眼。
灶台上两个药罐还冒着极淡的白气,药柜的抽屉半开着,能看见里面一排排草药。
他收回目光,走回同伴身边,低声了句什么。
另一个点零头,两人沿着来路往山口走了。
他们的脚步声在山路上渐渐远去,直到被松涛吞没。
沉舟把短刀放在石墩上,刀鞘磕在石头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是陈皮的人。陈皮的人不会空手走。”李莲花把最后一块黄连铺在竹筛上,站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山脊方向,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沉,“是另一拨。货郎回去报了信,这两个是新来的。他们来探路的。这两批人应该互相认识,但不一起行动。货郎来得早,是因为他走得更快。他在山口外面一定有据点,据点离这里不超过三里。”
沉舟没有话。他把短刀别回腰间,走出楼门,站在老槐树下。
远处山脊上,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山坳里最后一丝余晖照亮了两个人影。
不是刚才那两个,是更多。
他数了数。
山脊上两个,东边坡上还有一个。
三个人,呈三角站位,同时朝山口移动。
最前面那个走几步就停下来,朝身后打个手势。
那不是挥手,是极简短的、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手势。
他们在扫视山谷的每一条路,每一处灌木丛,节奏极稳。
沉舟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灶房。
李莲花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灶台上的药罐重新冒起了白气。
“汪家。”沉舟把短刀放在石墩上。
“在长白山的时候,张守山跟我过——汪家的人最近在这一带活动。他让我回来之后留意。”他看着山脊上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不是陈皮的人,可能是汪家。”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把松木又推了半寸,火苗重新蹿起来。
他把灶台上那碗还没喝的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山脊上,那三个黑影已经走进了松林的边缘,再往里就是山谷的入口。
李莲花把药碗搁在灶台上。
“这批暗哨的装备和陈皮手下的不一样——他们更轻,更专业。货郎和探路的那两个人,走路步幅均匀,是练过的。”
他在竹椅上坐下来,竹杖横在膝上,“货郎是前锋,探路的是中军,山脊上那些人是后队。前锋摸清地形,中军确认目标,后队准备围堵。”
“他们还没围。目前只是在看——看我们有多少人,看楼前有几条路,看山口有几个出口。今晚还会有人来。应该不会动手,只会在山口外面盯着。”李莲花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药罐从灶台上端下来,倒了两碗,他端起其中一碗喝了一口。
“明开始,你每早上去山口那棵松树下站一会儿。让他们看到你,但不要让他们看到你带刀。”
沉舟抬起头,看向李莲花。
李莲花把药碗搁在灶台上,“他们想探虚实,你就给他们看。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在松树下站着,什么都不做。这个信息传回汪家,比任何伪装都有用。”
沉舟没有话。
他把短刀从桌上拿起来,别回腰间,站起来走到楼门口,推开木门。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山谷里安静得只剩下河的水声。
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山口方向。
极远极暗的山脊上,几道人影正在缓缓移动。
他们不是在靠近,是在绕着山谷走。
从东边到西边,从北边到南边,把整片山谷的地形都摸清楚。
李莲花走到他身边,把竹杖拄在地上。“他们在画地图。画完了会走——今晚估计不会动手。现在是探路,动手要等命令。”他抬头看了一眼山脊,转过身,往灶房走去。
路过石墩时他把空茶碗拿起来翻过来扣在石墩上,碗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瓷白。
沉舟继续站在树下。
他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左手里。
拇指扣住刀柄的护手,食指和中指搭在刀鞘口上。
刀身贴着大腿外侧,没有拔出来。
远处山坳里,最后一缕暮色落了下去,那几个人影也隐入了黑暗。
山坳方向再也没有一丝光亮。
他把短刀别回腰间,转身走进灶房。
李莲花已经坐在灶台边,手里端着那碗还没喝完的药。
听见沉舟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沉舟那碗药往他面前推了推。
“药温了。”
沉舟接过药碗,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慢慢喝完。
两人隔着一碗药的距离,灶膛里的松木已经烧成了红彤彤的余烬。
楼外松涛又起了,从山口灌进来,一阵接一阵。
楼后的石槽里,侧芽的叶片在夜色中微微颤动,纯白那朵花苞的边缘又张开了一线,银光比昨更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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