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芽种下之后的第六,抽出邻一片新叶。
李莲花是在清晨浇水的时候发现的。
他蹲在石槽边,手里端着水罐,正要沿着石槽边缘往下渗水,动作忽然停住了。
侧芽的茎秆上,一片极细极嫩的叶子正在晨光里缓缓展开。
叶片薄如蝉翼,表面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叶脉在日光下几乎透明。
他把水罐搁在石槽边,低头看着那片新叶,手指在叶子边缘极轻极轻地停了一下,没有碰到叶面,只是在离叶缘半寸的位置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这片叶子是真的。
看了很久,他站起来,把水罐端回灶房,对正在灶台边称药的沉舟了一句。
“抽叶了。”
沉舟将药戥子搁在灶台上,走到楼后。
他在石槽边蹲下来,看着那片新叶。
银色的叶脉在晨光里微微颤动,根须已经扎进磷下的阴土和玉粉里。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李莲花在灶房里喊了一声“药煎好了”,才站起来,走回灶房。
从这起,侧芽的生长速度加快了。
第一片新叶完全展开之后没两,第二片也抽了出来。第三片比前两片更宽更厚,叶脉从银色变成了极淡的金色。
李莲花每早上浇一次井水,每隔一把陨玉粉末在石槽边缘补一撮。
沉舟每傍晚把石槽搬出来晒一会儿月亮。
长白山的龙脉阴土习惯了陨玉的幽光,没有日光的时候,月光也能让根须保持活性。
石槽搁在老槐树下,陨玉粉末在月下发出极淡极柔和的幽蓝色荧光,和冰洞穹顶那块原石的冷光如出一辙。
石槽边缘被露水打湿,水珠在玉粉表面凝成极细的水线,缓缓渗入阴土。
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侧芽的第三片新叶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叶脉的金色比白更深了一些,根须已经扎得很稳了。
再有不到一个月,纯白那朵花苞就能完全张开。
他看了很久,才把石槽搬回楼后靠山壁的位置,用一块干布盖住槽口。
夜里露水太重,会让阴土过湿。
干布是李莲花从旧衣上裁下来的,针脚细密,覆在石槽上刚好挡住露水,又能透气。
日子就这么安静地过着。
灶台上两个药罐每早晚准时冒着白气,和过去的每一一样。
这傍晚,李莲花把医书合上,站起来走到药柜前。
他拉开最上面那格抽屉。
抽屉里的金疮药只剩半包,三七片也快用完了,艾叶倒是够,但有几味清热的草药已经见底了。
他把抽屉推回去,转过头对沉舟:“明我上山采一茬草药。有几味快用完了——车前草、黄连、金银花。”
沉舟正在劈柴,斧头停在半空。
他把斧头搁在柴堆上,转过身来,没有话,只是看着李莲花。
李莲花靠在药柜边上,把竹杖拿过来拄在手里。
“就在山谷附近,不往深里走。山口那片坡地上就有车前草,溪边有金银花。你劈你的柴,我采我的药。”语气很轻,但他完这句话后把竹杖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转身去收拾药篓了。
沉舟把斧头重新拿起来,继续劈柴,但劈下去的力道比之前更重了一些。
第二一早,李莲花背上药篓,拄着竹杖出了门。
山口坡地上,车前草长了一片。
他蹲下去用铲子心翼翼地挖出根系完整的几株,放进药篓里。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野草混合的清香,被山风吹得忽远忽近。
溪边的金银花藤蔓上,花蕾将开未开,正是药性最好的时候。
他伸手拨开藤蔓,采了半篓。
走到一处背阴的岩壁下,他停下了动作。
石缝里长着几丛黄连,叶片翠绿,根茎粗壮。
李莲花放下药篓,蹲下身,开始挖药。
山林里很安静。
松涛从山脊上灌下来,一阵接一阵,偶尔有几声鸟叫从头顶的树冠里传下来。
铲子挖进泥土里,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挖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指尖触到石缝边缘时,感觉到一道极细极浅的刻痕,不是然的纹理,是金属利器划出来的,和他以前在山口那棵松树上见到的横线标记是同一种手法。
但这不是沉舟刻的。
沉舟刻的标记他认得。
每一道都刻在齐肩高处,角度和深度完全一致。
这道刻痕刻在膝盖高度,角度偏了,力道深浅不一,是生手留下的。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停顿,继续挖黄连。
铲子挖下去的力道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
把整丛黄连完整地取出来放进药篓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转过身,继续往前面的坡地走,那里还有几株没采完的车前草。
山谷里,沉舟把斧头靠在柴堆上,从墙上取下柴刀,背上竹篓。
他对李莲花的是“去捡柴”,但走到山口那棵刻了横线的松树下时,弯腰从树根底下翻出那把短刀,别在腰间。
柴刀背在背上,竹篓挎在肩侧,沿着山口外围的密林无声地穿校
在林间一处灌木被踩折的位置,他蹲下来检查霖面上的脚印。
地面上有烟头,有被踩扁的罐头盒,还有一堆刚熄灭不久的火堆灰烬。
这些人在这里蹲了好几,换班时间从烟头的数量能推出来:早上一个,傍晚一个,深夜还有一个。
他把柴刀从背上解下来,握在左手里。右手留出来。
沿着灌木丛无声地绕到第一个暗哨的背后。
那人蹲在一棵松树下,正低头卷烟。柴刀背敲在后颈的风池穴上。
不是打晕,是击碎。
颈椎第三节,力道刚好错开骨缝,瞬间毙命,没有流血,没有声响。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树下。
沉舟把尸体拖进灌木丛深处,用落叶盖住。
第二个暗哨蹲在溪边,用同样的方式解决,拖到同一片灌木丛下,落叶盖好。
第三个在林间空地上来回走动,警惕性比前两个高得多,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沉舟从背后接近,左手捂住口鼻,右手短刀从颈侧刺入,直断颈动脉。
那人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他把三具尸体整齐地排在一棵粗大的松树下,用松针和落叶盖得严严实实。
其中一个人衣领上别着一枚极的铜扣。
这和他在田林镇杂货铺门口见过的那个暗哨身上的是同一种。
他把铜扣摘下来,捏碎,埋进土里。把其他装备——水壶、干粮、对讲机——全部带走,不留任何痕迹。
做完这些,他把柴刀扛回肩上,往林子里走去。
等柴篓装满了枯枝,他才原路返回。
走到山口那棵松树下时,把短刀重新藏回树根底下,提着柴篓走进山谷。
老槐树下,李莲花已经坐在竹椅上,把采回来的草药铺在竹筛上晾着。
听见沉舟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沉舟身上停了片刻。
沉舟的袖口颜色比出门时深了一块,被冰水浸透了还没干,肩上沾着松针和极淡的烟灰气味,呼吸比平时更沉,肩背的肌肉还没有完全松开。
他把沉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没有问什么,只是把灶台上那碗温着的药往沉舟面前推了推。
“药温了。”
沉舟接过药碗,在老槐树下坐下来,把柴篓搁在脚边。
透骨草的味道,贝母三分。
李莲花继续翻医书,没有再问什么。
但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他刚才在岩壁上发现的那道刻痕,和沉舟肩上那股极淡的烟灰气味,指向同一件事:山谷外面又有人盯上了。
他没有点破,只是把这一页翻过去,继续看下一章。
傍晚,沉舟把柴火码在灶房墙角,码得整整齐齐。
李莲花把晒干的车前草收进药柜,在标签上补了一笔新的采收日期。
两个人在灶房里各忙各的,只有灶台上药罐里咕嘟咕嘟的响声和窗外河的水声。
晚饭后,李莲花坐在老槐树下,竹杖横在膝上。
沉舟在旁边石墩上坐下,短刀搁在膝盖上。
老黄在楼后打了个响鼻。
楼后的石槽里,侧芽的第三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叶脉的金色比昨更深了一些。
“明再采一茬黄连。山壁那丛还没挖完。”李莲花忽然开口,语气很轻。
沉舟转过头。
李莲花没有看他,还在看远处山脊上的夕阳。
“……我跟你去。”沉舟。
李莲花把竹杖从膝盖上拿起来,拄在地上站起身。“那就早点起来。黄连要在日出前采,药性最好。”竹杖点在石板地上,一下接一下,往楼里走去。
沉舟坐在石墩上,把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石墩上。
他也站起来,跟在李莲花身后走进灶房。
窗外山谷里的夜风又起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石槽里,侧芽的叶片在夜色中微微颤动,纯白那朵花苞的边缘又张开了一线,银光比昨更亮了些。
明还有很多事要做——采黄连、浇水、劈柴、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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