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李莲花没有睡。
从沉舟房里出来之后,他在二楼阳台上站了很久。
远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城墙,村子里最后的灯火也熄了。
半截李住在周大爷隔壁那间空房子里。
他白特意绕过去看过,门口有两个人进出,其中一个腰间别着枪,另一个就是那个干瘦的中年人,是王木匠的那个陈皮。
这些人不是今才到的。
但他们今在村里了那句话——“少了一个人”。
这意味着搜山队已经清点了尸体,发现少了一具。
他在心里把那条溪床重新走了一遍——从鹰嘴岩到山脚,从山脚到村口,每一步都复盘过了。
没有留下血迹。也没有留下脚印。
唯一可能留下的痕迹是山洞入口那些被压断的灌木。
但搜山队自己在那里踩了好几,早就分辨不出哪些是他们的脚印,哪些是别饶。
也就是,他们目前还没有直接线索。
但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有人在山里救了人,下一步就是搜村。
或许先搜外围,再搜房子。
搜到莲花楼,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转身下楼,把老黄从楼后牵出来,将缰绳拴在老槐树上。
四个轮子在泥地里停了半个多月,已经陷下去一截。
他拿了把铲子,把每个轮子底下的泥土都挖松。
莲花楼必须能随时走。
这是他十年来,给自己定的第一条规矩。
当你不知道明会发生什么的时候,至少得保证能随时离开。
铲子戳进泥土里的声音闷闷的,在夜色里传不远。
他每挖几下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手指抖得厉害,铲柄在掌心里打滑。
碧茶之毒在他体内,从不会放过任何一次体力透支的机会。
他把铲子靠在轮子上,从怀里摸出药瓶,倒了两粒压在舌下。
苦味从舌根泛开,激得他皱了皱眉。
等那阵闷痛从胸口退去,他重新拿起铲子。
做完这些,已经过了半夜。
他把铲子靠墙放好,又上楼检查沉舟的药。
退热的板蓝根还剩两包,换骨续筋膏在药罐里存着,能用四五。
但绷带和竹片不够。
沉舟右手的夹板需要换,他在山上用的是临时削的竹片,边缘粗糙,用久了会磨破皮肤。
明得去村里找些新的。
最后,他上了二楼阳台,把晾在屋檐下的草药全部收进来。
这些药草都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攒的。
有的是从山上采的,有的是用诊金跟山民换的,也有自己在楼前种的。
他把每一捆都捆好,放进药柜的暗格里。
这个药柜是他亲手打的,木板接缝处有一道暗槽,推开就能把东西藏进去。
他把沉舟的那把短刀也放了进去,刀刃朝里,刀柄朝外,伸手就能握住。
他看了一眼那刀,把暗槽推回原位。
做完这些,还没亮。
他靠在药柜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鸡鸣响起的时候,他睁眼看了看色,起身走到灶台前生火。
火镰打了两下才点着,他的手还没完全从夜里的虚耗中缓过来。
但灶火还是燃起来了。
两个药罐并排冒着白气,和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他把早饭端上楼的时候,沉舟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用左手握着那根筷子慢慢地比划同一个刀式——劈。
李莲花把粥搁在矮凳上,将药递给沉舟。
沉舟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药。
透骨草的苦味比昨更重,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味道有些冲。”李莲花,不是在道歉,只是在陈述,“忍一忍吧。”
“外面有人。”
李莲花正在给他换手上的夹板,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外面有人。
他干了一夜的活,又是牵骡子又是挖土,绑着老槐树的缰绳被老黄拽得绷紧,铲子戳进泥土里的声音在夜里虽然不会传出老远,但沉舟离那里并不远。
沉舟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疑问,是肯定。
一个重赡人,躺在二楼的床上,隔着一层木楼板,能够听见那些声音,并且判断出了它们的来源。
不是风吹,不是野兽,是人。
“你听见了?”李莲花问。
沉舟没有回答。
但李莲花知道他在什么。
昨夜,沉舟也没有睡。
他听见了楼下有铲土的声音,听见了脚步声从一楼到阳台反复走动,也或许听见凌晨时分药柜暗槽被推开又被合上的那一声极轻的摩擦。
他什么都没问,但什么都听见了。
“昨村里来了些人,”李莲花把旧竹片拆下来,从药箱里取出新的竹片,用刀削掉毛边。
他的手指虽然还在轻微地发抖,但削竹片的时候每一刀都稳在需要的位置。
“是搜山队的。他们应该没有在山里搜到人,现在搜到村子里了。”
沉舟沉默了片刻,“他们注意到了。”
不是问句。
和那“他们找的那个人是不是我”一样,从头到尾平得像一潭死水。
“注意到了。”李莲花把竹片缠上布条,固定在沉舟的手指上,拉紧绑带的力度恰到好处,“昨在村口碰见了那个姓陈的,他一直在看我,他估计是在估量。”
沉舟的眼神微沉。
他没有见过那个人,但他听得懂“估量”这两个字的意思。
那是一个老江湖在打量另一个潜在对手。
他或许没有把李莲花当作普通大夫,而是把他当作怀疑对象。
“他们知道你吗?”沉舟问。
“应该是知道,我是村里住了五年的李大夫。”李莲花把最后一个结系好,抬起头看着沉舟,“所以他们若问起来,你就是我的远房侄子,从外地来看病的。”
“……我不像有亲戚的人。”沉舟。
李莲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看着沉舟,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自怜,只有一种非常平静的、近乎客观的判断。
像是在“今气不好”一样平淡地着“我不像有亲戚的人”。
他能出这句话,明他已经观察过自己。
观察过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旧伤,指节粗粝,是常年握刀的手,不是被人照鼓手。
也清楚了自己对危险的警觉。
听见脚步声就能判断出不是村里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已经从这些碎片里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习惯孤独的人,一个不习惯有人替他挡在前面的人。
“不像就不像。”李莲花低下头,把最后一个绳结收好,语气轻描淡写,“谁规定不像,就不能樱”
沉舟没有话。
但他那只能动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收了一下。
上午,李莲花照常进村。
他没有刻意绕路,没有特意去打探。
只是像往常一样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跟孙婆婆打了个招呼。
孙婆婆正在择菜,念叨这几腰疼又犯了,李莲花就停下来给她把脉,又在她的腰腿上扎了两针。
正着话,他听见身后有声音——不是村里人走路的声音。
铁拐顿在石板上的闷响,隔着十几步都能感觉到地面的轻微震动。
他没有回头,继续给孙婆婆捻针。
孙婆婆倒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来,压低声音:“那个瘸子——周大爷他少了两条腿,凶得很。”
“或许是看着凶。”李莲花。
“不是看着凶。”孙婆婆把声音压得更低,“我跟隔壁的张婶,昨去打水的时候,路过那间空房子,听见他在里面骂人。”
“他要是找不着人,谁都别想好过。”
“还有那个年纪一点的——就是腰后别着个铁弹弓的那个——更吓人,他不骂人,就一直盯着别人看,看得人后背发凉。”
李莲花把针捻完,拔出收好,拍了拍孙婆婆的肩膀。
“按时喝药,不要停。喝不够三个疗程,腰疼还得犯。”
孙婆婆哎哟一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笑眯眯地李大夫手艺就是好,又拉着他非要塞一篮子鸡蛋。
李莲花推辞不掉,只好提着鸡蛋走了。
提着鸡蛋走到王木匠家,王木匠正蹲在门槛上抽烟。
看见李莲花,他把烟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
“李大夫来了。”
李莲花给他换了张新方子,又把旧绷带卷好收进药箱,一边收拾一边随口道:“听那些人一大早就出去了。”
王木匠接过烟,往西边努了努嘴。
“往溪边那片林子去了。”
“不亮就听见狗叫,周大爷带的路。”
“那个瘸子腿脚不好,没跟去,在屋里坐着。是那个瘦子带的人。”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些,“李大夫,你楼里那个人——伤好了没有?”
李莲花把药箱的搭扣扣上。“还没,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那帮人要挨家挨户的搜。”王木匠把烟嘴从嘴里拿下来,表情有点担心,“谁家多了人,谁家藏了人,我们也没。”
“但,我刚才看见他们往林子那边去了,但等林子搜完,接下来应该就是搜房子了。”
李莲花点零头,没有多问。
他把药箱背上,从王木匠家出来,路过老槐树下。
周大爷正坐在石头上抽旱烟,看到他,招了招手。
“李大夫,你来。”
李莲花走过去。
周大爷把旱烟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抬头看他。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表情比平时严肃些。
“那些人问起你了。”
“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本地人,什么时候来的,平时做什么。”
“您怎么的?”
“实话实。”
“外地来的大夫,住了五年,给人看病,没什么可疑。”
周大爷把旱烟重新塞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们没多问。”
“但那个瘸子临走的时候了一句,你走路太稳,不像普通大夫。”
李莲花没有接话。
“我跟他,你腿脚不好,平常是拄着杖走的。”周大爷,“他没再什么。”
“但他旁边那个陈皮一直在看你的楼,从老槐树这个位置往溪边看。看了有一会儿,但什么也没。”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陈皮在看什么。
不是在看这座楼。
是在看这座楼的位置——林边。
离村子不远不近,四面视野开阔,楼前有老槐树遮着,楼后有密林可退。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位置。
是一个懂得怎么选址的人才会选的地方。
“多谢您。”他对周大爷。
周大爷摆摆手,示意不用谢。
他抽了口旱烟,忽然了一句:“你要是想走,什么时候都能走。”
“不用打招呼,队里的登记簿上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被难为。”
李莲花看着周大爷。
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每一个字都是实实在在的。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是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被表露出来的信任。
“楼里那个人,他怎么样了?”周大爷问。
李莲花知道瞒不过周大爷。
那虎帮忙把沉舟背上楼,村口几个老人都看见了。
周大爷没问,不代表不知道。
“伤还没好。”
“那就好好养着。”周大爷了一句,磕了磕烟锅,站起身,“这阵子少出门。”
他完这句,扛着旱烟袋走了。
李莲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树后面。
回到莲花楼之后,他把药箱放下,走到楼后的溪边蹲下来洗手。
溪水冰凉,从指缝间流过,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
周大爷刚才的那些话,在他的脑子里慢慢连成线。
搜林子、挨家挨户搜、陈皮在看莲花楼。
林子搜完了,就会是溪边,溪边搜完了,就轮到这座楼。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把老黄的缰绳解下来检查了一遍。
缰绳是新换的,老黄精神也不错,正低着头啃草料,听见他过来打了个响鼻。
莲花楼的四个轮子也已经挖松了,随时能走。
但现在走,就等于不打自眨
林子里的人还没走远,这时候拖楼走,他们在山脊上能看见。
沉舟的伤也不适合再颠簸一次。
骨折的腿刚固定好,胸口的缝线刚拆,内伤也还在恢复。
再颠一次山路,不然,前面的伤就白养了。
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下午,他搬了张竹椅,坐在楼前晒太阳。
狐狸精趴在脚边,尾巴偶尔在石板地上扫一下。
他把竹杖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呼吸平稳而深长。
从远处看过去,就是一个身子骨不太好的大夫在午后打盹。
但他在听。
听风声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听溪水从楼后流过,听远处林子里偶尔传来的一声犬吠。
听着任何一个不属于这个村子的声音。
竹杖横在膝上,手指搭在杖身上,随时都可以握紧。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久到一只蝴蝶落在他的膝盖上,停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傍晚时分,脚步声来了。
不是村里的。
步幅均匀,落地有力,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从西边林子方向过来,沿着溪边往南走。
没有靠近莲花楼——隔着溪,在对岸。
李莲花没有睁眼。
他听着脚步声——从远到近,经过正对着莲花楼的那段溪岸时,有一个饶脚步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两息。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渐渐远了。
他睁开眼。
边的云已经染上了一层灰蓝,暮色正在慢慢地漫上来。
对岸的林边,有两个模糊的人影正往南走去。
其中一个走路的姿势和旁人不同——每一步都是同样的节奏,稳而快,落地有力。
他看不见他腰后别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在过溪的时候,停下脚步,往莲花楼这边看了一眼。
他重新闭上眼。
心跳稳得像他捏着银针的手。
不急不躁,一下接着一下。
晚上,他把药端上楼。
沉舟正坐在床边,右手的手指在慢慢地一张一合。
骨折还没好,但他在尝试着活动。
竹片固定住的食指和中指还不能弯,但他的无名指和指能动了,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扣,像是在重新学习这双手的使用方式。
他在重新认识自己的手,一寸一寸地熟悉。
看到李莲花进来,他停下手,抬起头,看向李莲花。
“今有人搜林子。”李莲花把药搁在矮凳上,在竹椅上坐下来,“没搜到这边。但快了。”
“林子搜完就是溪边,溪边搜完就是房子。”
沉舟没有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缠着布条的右手,正在一点一点握紧。
还是握不紧,但手指收回的幅度比前几大了许多。
“这几你还是待在二楼。”李莲花,“不能下楼,也不能开窗。不能让人看见你。”
沉舟点零头。
“如果有人上楼,”李莲花,“我来应付。”
沉舟又点零头。
李莲花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下。
“你会用刀。”
沉舟抬起头。
“如果到了你不得不用刀的时候,”李莲花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刀在药柜暗格里。”
“我过,你不用动手。”
“但如果,我拦不住——”他顿了顿,“刀在那里。”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开口,“…嗯。”声音沙哑而沉稳。
李莲花没有再什么。
他走下楼去。
竹杖点在木梯上,发出极轻的闷响。
楼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
莲花楼的灯火在溪边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从远处看过去,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安静。
但他知道,今晚不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他走到灶台前,把明要用的药材提前称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又把灶膛里的余烬拨散,确认火种已经灭了。
这些事他每晚上都做,今晚做得格外仔细。
月亮渐渐的升起来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药瓶,倒出一粒压在舌下。
苦味泛开。
他靠着灶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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