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李坐在条凳上,把铁拐靠在桌沿,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上。
陈皮坐在对面,正用一块油布慢慢擦拭那只铁弹子。
机括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弓弦绷得很紧。
他用手指勾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嗡鸣。
“少了个人。”
半截李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房子的房梁下散开,“山洞里那摊血,不是一个饶。”
这是他们驻扎进这个村子的第三。
周队长腾了间空房,给他们当临时指挥点。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条长凳,桌上摊着四姑娘山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鹰嘴岩、山洞入口、搜过的山头、还没搜的山脊。
旁边还搁着一台黑色的机器,带着一圈一圈缠着的电线,线从窗口牵出去,接在临时架的电话线上。
陈皮没接话,继续擦他的铁弹子。
他擦得很仔细,弓弦的每一寸都要检查,机括的每一个卡槽都要确认没有进东西。
这玩意儿跟了他半辈子,从长沙到四川,从不离身。
“你在听吗?”半截李。
“在听。”陈皮把铁弹子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看弓弦的磨损,“少了一个人,多了一摊血。”
“明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也可能是他自己爬出去的。”
“爬不远。”陈皮放下铁弹子,从桌上拿起茶缸喝了口水,眼珠子在眼底转了一圈,“那山洞里的机关我看了,千里锁加头发丝,六个人下去就一个活着出来。”
“活着的那个,伤多重,你会比我清楚。”
“胸口贯穿,背上被绞过,右手估计已经废了,腿骨骨裂。”
“这种伤,没人帮,他或许爬不出半里地。”
半截李没吭声。
他知道陈皮得对。
四姑娘山本就不是什么寻常去处——千里锁是张家的手笔,头发丝是“它”的布置,两套机关叠在一起,摆明了不让进也不让出。
他们那在山洞入口清点尸体,五具,全是自己人。
唯独少了最关键的那一个。
张起灵。
确切地,是“那个张家族长”。
上头给的命令很明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半截李心里清楚,这个命令背后压着的东西,比一个逃犯重得多。
“张启山那边怎么样了?”陈皮忽然问。
半截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的火星,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过。”
他只了三个字。
但陈皮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
他们这趟出来,不是普通的追捕。
四姑娘山这场行动,是张启山筹划多年的,是九门最大一次盗墓活动。
他们计划借张家古楼找到长生线索,拿到终极秘密。
上头拨了海量的人力物力,九门精锐也倾巢而出,光是前期勘探就耗了好几年。
结果呢?
六个人下去,五具尸体抬出来,唯一能破译机关、掌握入口、知晓密辛的那个人——没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个结果,谁都交不了差。
“那边怎么?”陈皮问。
“还用?”半截李把烟头叼回嘴里,咬得烟嘴变了形,“追责。”
“第一个被追的就是佛爷。”
“计划作废,经费打水漂,五年布局全泡汤。”
“上头现在是怀疑佛爷——要么是故意放走了人,私藏了秘密,要么是暗中勾结张家。”
“不管是哪一种,都够他喝一壶的。”
陈皮没话,只是把铁弹子的弓弦又勾了一下。
文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九门那边也不消停。”半截李继续,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不是对陈皮阿四,是对那些他嘴里的人。
“死了那么多人,什么好处都没捞着,每个人都怨气冲。”
“那些人本来就不好管,现在更不听了。”
“你也亲眼见了,各家的得力手下折了多少?”
“出钱的撤资,出饶收手,有几个胆子的连九门的招牌都想摘了。”
“外面呢?”陈皮问。
“外面更热闹。”
“其他的人想趁虚而入,到处抢地盘、抢古墓。”
“都把九门的场子一个一个端了。”
“地下那些散盗都在看笑话,佛爷耗费巨资听了个响。”
半截李弹怜烟灰,“这些都不是现在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什么?”
“张家。”
陈皮擦铁弹子的手停了一下。
“张家本家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半截李,“他们的族长在我们手里丢了。”
“他们不认为是意外,认定是我们加害。”
“暗地里已经开始集结,就等一个时机。”
“佛爷现在防的不只是上头和九门,还要防着张家的人。”
“那群人若是要寻仇,谁都拦不住。”
陈皮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擦他的铁弹子。“所以现在,必须把他找回来。”
“必须找回来。”半截李把烟头摁在桌上,用力碾了一下,“把他交还给张家,或者交给上面,不管怎样,都还能有个交代。”
“要是能把秘密逼问出来,还能向上头复命。再不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也得确认他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然佛爷半辈子谋划,全白费。”
“张启山谋划的不只是一场行动。”陈皮。
半截李看了他一眼。
“从找到张起灵那起,他就在下一盘大棋。”
陈皮把铁弹子放在桌上,端起茶缸又喝了口水,“张起灵计划——这名字不是白起的。”
“张启山也是张家人,但他进不去张家古楼,他想要长生的秘密,但他现在拿不到。”
“上头不会养着一个没用的棋子。”
“所以他必须找到现任族长。只有张家族长,才能进古楼、破机关、读密文。”
“外人进去,必死无疑。”
“找到了。”半截李,“然后呢?”
“然后就是让他出面带队。”陈皮,“但这人不是招来的,也不是请来的。”
“是什么?”
“是被逼来的。”
半截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张起灵是什么人?张家族长。”
“张家古楼是全族祖坟圣地,外人要大举入侵掘墓,他身为族长,能眼睁睁看着祖坟被掏空?”
“族人祖祖辈辈守楼,到了他这一代,守不住?”
“他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陈皮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知道的事实,“张启山拿捏的就是这一点。”
“再加上九门的人把刀枪架在他面前,他要硬抗,就是一场血洗。”
“那人也不是个爱杀饶,不愿血流成河。”
“只能做约定,出面带队。”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帮我们。”陈皮,“他心里清楚,九门只想夺长生、抢秘宝,根本不懂古楼凶险。”
“强碱毒雾、密洛陀、致命机关——贸然硬闯,别拿东西,活着出来的能有几个?”
“他亲自带队,一能把控路线、避开致命死局,减少无辜死伤;二能暗中藏起最核心的机密。”
“终极的真相,长生的根源——他一样都没打算拱手送给外人。”
半截李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到底图什么?”
“守住张家根基,护住祖坟,把最要命的秘密锁死。”
陈皮把铁弹子收进腰间的皮囊,“他带队,不是帮我们盗墓。只是借这个机会做他身为族长该做的事。”
“那现在呢?”半截李把烟头摁在桌上,用力碾了一下,“他重伤失联,秘密虽然没有带走,但祖坟也没守住。他图什么?”
“图什么?”陈皮站起身,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地形图,“他图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失控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三年了。
从张启山找到张起灵的那起,他们就在他身上下了多少功夫。
药物,指令,“授”——能用的手段全用了,勉强控制着这个张家族长,让他带队,让他破机关,让他进古墓。
但这次山洞里发生的事。
千里锁触发,头发丝绞杀,六个人下去却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没人知道是意外,还是他故意触发的。
如果他故意,那他就是借机关脱身。
如果他无心,那他失控后的危险程度,远比一个普通逃犯大得多。
一个手握长生全部秘密、通晓张家古楼所有秘辛、战力不受控的张家人,不知去向。
这个消息如果传到不该知道的人耳朵里,死的不会只是半截李和陈皮。
“必须找回来。”半截李又了一遍,这次不是自言自语,是在给自己下决心,“几了?”
“从山洞事发到现在,五了。”
“五。”半截李把烟盒收回兜里,拿起靠在桌沿的铁拐,“够一个人带着一个重赡,从鹰嘴岩走到山下。”
“不够。”陈皮。
“什么不够?”
“找人。这片山太大了。”
“搜山搜了三,连痕迹都没找到。”
“现在下山搜村,搜完这个村搜下一个,搜完山下搜河谷。”
“一算一个村子,光这片山脚下就有七八个村子。”
半截李看着他。“你想什么?”
“我想,”陈皮把茶缸放下,眼珠子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发黄,“他要是被人救走的,那救他的人要么对这一带极熟,要么根本不住在村子里。”
“如果是在村子里住了很多年的人,他也不会把一个大活人带回自己家——这太显眼了。”
“他会找个没人去的地方,先将人藏着。”
半截李想了想,点零头。
“明还是按原计划。你带人搜溪边那片林子,我带人搜村东头的山沟。”
“那座楼呢?”陈皮问。
“你莲花楼?”
“嗯。”
半截李沉默了一会儿。
“搜完外围再吧。”
陈皮没有再什么。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气味。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
“那个大夫——你他走路太稳。”半截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皮回过头。
“老周他在村里住了五年,本本分分,从来没出过什么事。”半截李把铁拐在地上顿了一下,“但老周也,他是外地来的,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明你搜溪边的时候,”半截李,“顺便经过一下那座楼。不用进去,看看就校”
陈皮点零头,走进了夜色里。
门在身后虚掩上,屋里只剩下半截李一个人。
他坐回条凳上,把铁拐靠在桌沿,重新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却没有点。
桌上那张地形图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翻了个角,露出鹰嘴岩旁边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山洞入口。
旁边无意识戳上去的烟头焦痕,正好落在溪边那座莲花楼的位置。
喜欢莲花落,起灵归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莲花落,起灵归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