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料要涨价的消息，传得满飞。
今糖要涨，明油要涨，后连包装纸都要涨。供货商一一个电话，口气一个比一个急——沈老板，赶紧进货吧，过两就不是这个价了。
作坊里，唐桂芝和姚争得面红耳赤。
必须囤！唐桂芝拍着桌子，现在不囤，等涨价了，成本一下子上去百分之十几，咱们还赚什么？
囤那么多，钱都压在货上了。姚皱着眉头，万一客户那边回款慢，工资都发不出来怎么办？
不会的！唐桂芝，罐头刚清完库存，钱马上就回来了。百货公司的大单也在付款，现金流没问题！
没问题？姚反问，宋元杰那儿的应收款你忘了？四成的营收都是应收款，钱什么时候能收回来还不一定呢！你把钱都拿去囤货了，万一有个急用，上哪儿找钱去？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涨价啊！唐桂芝急了，多花几万块进货钱，这可不是数目！
几万块是多，可总比把现金都套牢强吧？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服不了谁。最后，她们一起看向青禾。
青禾，你！
青禾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话。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倾向了。
囤。
必须囤。
前世的记忆告诉她，八八年下半年开始，物价确实会涨。而且不是涨，是大涨。糖、油、面粉、包装纸……几乎所有原材料都会涨价，有的甚至能涨百分之二三十。
现在囤货，就是赚钱。
可姚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现金都压在货上，万一出点什么事，资金链断就断。
青禾沉吟了很久。
她。
唐桂芝眼睛一亮。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是，青禾抬起手，做了个手势，不是全囤。要有上限。
上限？唐桂芝愣了一下，什么上限？
第一，囤货金额不超过现有现金的一半。青禾伸出一根手指，另一半留着，做周转资金，不能动。
第二，优先囤最紧缺、涨价幅度最大的。糖和油先囤，包装纸和其他辅料可以缓一缓。
第三，跟供货商签协议——如果一个月内价格下跌，差价必须退给我们。
她顿了顿。
还有第四——囤进来的货，必须加快生产，尽快变成成品卖出去，不能在仓库里放太久。越快周转，风险越。
唐桂芝和姚对视了一眼。
这……唐桂芝挠了挠头，一半是不是太少了？要是涨得多，咱们岂不是少赚很多？
少赚总比赔了强。青禾，做生意，先考虑最坏的情况，再想最好的情况。
姚点点头。我同意。这样稳妥。
唐桂芝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也不出反对的理由。
行吧。她撇撇嘴，听你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唐桂芝就带着钱去进货了。糖、油、面粉……能囤的都囤了，满满一仓库，码得整整齐齐。
果不其然，没过一个星期，原材料就开始涨价了。
先是糖，涨了百分之十五。
然后是油，涨了百分之十二。
接着是面粉、包装纸、标签……一个接一个地涨。
消息传回来，作坊里一片欢呼。
青禾姐，你太神了！唐桂芝兴奋得脸通红，还好咱们囤了！这一下，省了好几千块！
姚也松了口气。幸好没全囤，也幸好没少囤。这个度，拿捏得真好。
青禾笑了笑，没话。
她心里其实也松了口气。
赌对了。
虽然有上限、有条件，可本质上，这还是一场赌博。赌涨价的时间和幅度。
她赢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赢了之后，她心里头反而有点不踏实。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就像她上次做罐头的时候一样。那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是对的，觉得凭着前世的记忆稳操胜券。结果呢？结果砸手里了。
这次虽然赌对了，可这种凭着记忆做决定的感觉，让她有点不安。
万一……万一这次也错了呢？
不，不会的。她对自己。这次不一样。这次涨价是确定的，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她没记错。
可她又想——上次做罐头，她也觉得自己没记错。方便食品会火，这也是历史趋势啊。
问题出在哪儿？
出在时点上。
方向对，不代表时点对。
这次呢？这次的时点对吗？
青禾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应该是对的。八八年下半年，物价改革，闯关，物价飞涨。这是大趋势，不会错。
她只是提前了一点点而已。
没问题的。
青禾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不安压了下去。
事实摆在眼前——价格确实涨了，她确实省了钱。这就够了。
可她不知道，这种我是对的的感觉，像一剂毒药，正在悄悄地、一点一点地，侵蚀她的判断力。
接下来的几，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原材料还在涨。越涨越高。
唐桂芝每都要去打听行情，回来就兴奋地报数——今糖又涨了两毛！油也涨了！咱们囤的货，现在已经值三万了！
三万。
青禾心里算了算——他们囤货花了两万，现在市值三万，相当于赚了一万。
一万块。不到半个月，赚了一万块。
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
青禾心里头那点不安，慢慢地被喜悦冲淡了。
也许……她真的可以凭着前世的记忆，少走很多弯路。
也许……她之前的谨慎，是多余的。
也许……她比自己想象的，更厉害。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她嘴上没，可行动上，已经开始变化了。
唐桂芝提出再囤一批货的时候，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设上限。
再囤五千块的。她，趁着还没涨到头，再进一批。
姚有点担心。青禾姐，咱们的现金已经用了快七成了。再囤的话，周转的钱就不够了。
怕什么。青禾摆摆手，货在手里，就是钱在手里。涨价了，货也跟着升值。大不两时候卖点货，现金不就回来了？
姚还想什么，青禾打断了她。
就这么定了。她，唐姐，你去办吧。
唐桂芝点点头，兴冲冲地走了。
姚站在原地，看着青禾，眉头皱得紧紧的。
青禾姐，她的声音有点沉，你是不是……太自信了？
青禾愣了一下。
自信有什么不好？她，做生意，就是要有信心。
信心是好事。姚，可太自信了，就容易出事。
青禾看着她，笑了笑。
放心吧。她，我心里有数。
姚看着她的笑容，嘴唇动了动，想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口。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青禾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心里有数。
她当然心里有数。
她可是重生回来的人。未来几十年的事，她都知道。
这点事，算得了什么？
青禾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她没看见，窗外的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
乌云从边涌过来，一层一层地，堆得厚厚的。
像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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