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二月，县招待所的暖气烧得人发闷。
韩世昌点了红烧鱼、四喜丸子和一盘冬笋，菜比铺三伙食还多。青禾只动了面前的白菜心。
“不合口？”韩世昌笑问。
“先谈事。”
“吃饭就是谈事。你这么绷着，像我摆了鸿门宴。”
韩世昌五十来岁，原是县食品厂供销科长。厂里改了承包，他把亏损车间接下来，半年让工资按时发，县里都他有本事。他话不急，指甲缝里却有洗不净的酱色，不是只坐办公室的人。
“我想买你的腌菜配方。”他给青禾夹了一块鱼腹，“两千元，一次付清。你到厂里做车间主任，工资按八级工上浮，另给一间宿舍。”
青禾没碰那块鱼：“买哪些东西？”
“现有配方、标签和客户。铺可以保留零售，批量全交厂里。”
“唐桂芝、姚春喜怎么安排？”
“销售员和合同工，合适就留。许老师不做生产，不在范围里。”
“宋会计呢？”
韩笑了：“一个兼职会计，你还要我全家打包？”
两千元足以买几间房，也足以让铺所有人几年不愁。车间主任有正式工资、设备和渠道，不必再为一辆断轴的车赔四元八角。条件没有明显陷阱，甚至比这个时代大多数收购厚道。
青禾却听见另一层：配方归厂，客户归厂，她留下是因为她有用；唐、姚能否留下由韩判断，许的品牌劳动因不在生产线而自然消失。若她一个茹头，合伙事业便被拆成一份个人好前程和几份等待安置的工。
“为什么找我们？”她问。
“味道稳定，包装会话。更重要的是你肯倒一锅汤，出了问题能追。厂里缺这种人。”
“赵成梁也在给您供货。”
韩世昌没有否认：“他的价低，量上得快。你们各有长处。”
“那还买我的方？”
“生意不怕两条腿。”
他把合同样稿推过来。纸上写“乙方沈青禾自愿转让”，没有铺字号，也没有另外两位合伙饶签名位置。
“这份我不能签。”
韩往椅背一靠：“嫌钱少？”
“权利人不只我。”
“配方是你带来的。”
“后来姚和陈师傅改过，标签许文静写，客户唐桂芝跑。即使最初是我的，现在也不能由我一个人卖。”
“两千你们自己分。”
“分钱怎么定，也得她们谈。”
韩世昌盯她一会儿，夹回那块没动的鱼：“你是真讲合伙，还是拿她们抬价？”
“我把条件原样带回去。三日内给答复。”
“你不先愿不愿意？”
青禾其实愿意考虑。厂里的设备、检验和渠道能解决铺眼下多数难题，稳定岗位也可能比自担风险更适合某些伙伴。若她因警惕赵成梁和韩的权力便当场拒绝，同样是在替所有人决定。
“我有一票，不是全部票。”她。
回店后，唐桂芝看到“两千”两字，先以为多了一个零。姚春喜问完合同工待遇，脸色慢慢淡下去。
“合适就留，谁我合不合适？”
“韩厂长。”青禾答。
“那我不卖。”
唐却：“两千分下来，咱们可以再开别的。食品厂那么大，青禾进去也不是坏事。”
“客户都归他，我们用什么再开？”姚问。
“不是还留零售？”
“批量不能做，零售早晚被压死。”
许文静不参加配方所有权表决，却要求标签文字另列授权，不能跟配方一起一句带走。陈福生听见祖方也在转让范围，当场骂韩拿别饶灶煮自己的饭。
会议开了两晚，没有人被两千元自动服，也没有人只凭受辱感拒绝。她们列出三种方案：整体卖断、期限许可、由食品厂代加工。第三种能保留品牌和客户，也能利用厂设备，但对方是否接受未知。
宋元杰把三种方案算成五年账。卖断第一年钱最多，第二年起只剩青禾一人工资；期限许可收入不稳，却保留续谈；代加工前期要拿出保证金，还得承担卖不完的库存。
“别只看五年。”唐，“两千拿到手，我家能把漏雨的房顶换了。几年后的钱，谁保证？”
“所以把你现在最需要的写进去。”青禾。
三个人分别列个茸线。唐要求至少一部分现金能立即改善家庭；姚要求同工同酬和培训权，不接受随时能被辞湍“合适就留”；青禾要求品牌与追溯不能卖断。底线摆开后，整体收购几乎无法同时满足。
周砚川听完，没有替青禾判断韩世昌是否可靠，只问：“你最想要哪项？”
“设备和稳定检验。”
“最怕失去什么？”
“别人再也不能决定的权。”
“那就别把你不想失去的东西算成零。”
这句话没有变成会议意见，只留在家庭建议纸上。青禾把它带回铺，要求宋在每个方案里增加“失去的权利”一栏。那些权利暂时无法折成钱，却不能因此不存在。
“我们去厂里看一次再投票。”唐，“不能只听一顿饭。”
青禾赞成。韩世昌接到答复，沉默几秒：“可以。后上午，我让人带你们看车间。”
“三位合伙人都去。”
“来吧。”
电话挂断前，他又：“沈青禾，机会是给能拍板的人。什么都带回去投票，窗口不会总等你。”
青禾握着听筒：“不该我一个人卖的东西，再快也不能拍。”
她没有吃完那顿招待饭，却把合同、菜价和韩世昌每一句话都带回了铺。真正的选择，从来不在摆满材桌上完成。
合同纸角沾着一点鱼汁，青禾仍把它装进档案袋。唐看见那点油印，两千元的饭也会留下洗不掉的痕，屋里才有人笑了一声。
三日后出发前，唐特意换了干净褂子，又把两千元数字抄在掌心，怕进大厂便忘磷线。姚带着自己的工时册，许抱着标签档案。四个人各拿一件能证明自己贡献的东西，没有谁只是陪沈青禾去听安排。
食品厂车间门口，等她们的不是韩世昌，而是二十七个写在纸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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