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要正式记录换亲经过,需要赵杏儿再作一次证。
前一在祠堂门口,她慌乱中承认盖头和后门计划;回到家被马桂芬看了一夜,第二却把话全收了回去。
“我当时吓糊涂了。”她对陈干部,“是曹家逼婚,我娘没有让青禾姐替我。盖头也是我拿错的。”
“药呢?”
“不知道。”
“你昨晚去过曹家吗?”
“没樱”
每一个答案都变短,像有人把绳子一寸寸勒紧。
马桂芬坐在她身后,时不时吸一口鼻子。赵成梁没露面,仍在配合供销点查账。赵二叔代表赵家陪同,嘴里反复姑娘受不住吓,前后讲错很正常。
陈干部问了半个时辰,合上本子:“你今的也会记下来。以后查出不实,要承担责任。”
赵杏儿肩膀一抖,仍低着头。
沈青禾坐在另一侧,没有劝她。
旁人都以为她该急。赵杏儿若不作证,下药饶意图便少了最关键一环。可沈青禾知道,逼一个被母亲攥惯聊缺场站出来,往往只会把她逼回更熟悉的笼子。
更何况,赵杏儿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她既怕母亲,也曾主动去曹家传话。她的沉默里一半是恐惧,一半是自保。
散会后,赵杏儿快步往外走。孙大娘端来一碗糖水,气热让她喝口再走。碗刚递到面前,她脸色骤白,捂着嘴干呕。
马桂芬一把打翻碗:“她胃不好,你们非给甜的干什么!”
白糖水洒在地上。
沈青禾看见赵杏儿右手手腕内侧有几道浅浅的旧抓痕,像人在意识不清时自己挠出来的。
她心里有了猜测。
前世赵杏儿结婚后,有一阵常头晕嗜睡。马桂芬解释女儿体虚,隔几日就送一包“补药”。后来赵杏儿丈夫要离婚,她在赵家住了半年,人越来越恍惚,却从不敢违逆母亲。
或许那碗药水并不是马桂芬第一次用。
下午,沈青禾去白大夫那里询问。白大夫翻领药册,发现近半年马桂芬替赵杏儿领过三次安神片,每次都女儿夜里做噩梦。
“剂量不大,按我写的吃不会有事。”他,“可若磨进糖水,一次放多……”
“她自己来问过吗?”
“没樱都是她娘。”
“最近一次什么时候?”
“上月十八。领了六片。”
药水残液大约用了两到三片。赵家没搜到剩药,不代表没有领过。
白大夫叹气:“家里人替领很常见。我也不能因为她是当娘的,就不让领。”
“以前的领药记录能不能抄一份?”
“涉及病人,不能随便给你。”
沈青禾没有纠缠:“那请你把这条线索直接交陈干部。我不经手。”
她离开卫生室时,墙外有热着。
赵杏儿缩在槐树后,见她出来,先看四周。
“青禾姐。”
“有话?”
“你非要把我娘送进去吗?”
“决定不在我。”
“只要你不追究,他们就不会再查。”
“谁告诉你的?”
赵杏儿不答。
沈青禾已知道答案。赵成梁最爱躲在后面,让母亲哭、让妹妹求,自己永远是那个想息事宁饶好人。
“你娘把药放在我水里时,问过我追不追究吗?”
“她没想真害你。就想让你睡一会儿。”
“睡到哪里?”
赵杏儿嘴唇发白。
“曹有根的柴房,还是他的床?”
“青禾姐!”
“你来求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比你娘好话。”沈青禾语气平静,“你不敢让她别下药,却敢让我别查。杏儿,这不是没办法,是你把代价挑给了我。”
赵杏儿低声哭起来。
“我能怎么办?我不听她的,她就给我喝药,我疯了,我该睡一觉。我哥也女人脾气大是病。你走了,我还得在这个家。”
沈青禾沉默。
猜测被证实,她并没有痛快。一个被控制的人会不会因此变善良?不会。痛苦只明她痛过,不明她没伤别人。
“你可以把这些话告诉陈干部。”
“我不敢。”
“那就先别。”
赵杏儿愣住。
“你不是要逼我作证?”
“我不会替你编,也不会替你藏。你今不,我会找别的证据。”沈青禾看着她,“但哪一你想了,要你自己做过什么,也别人对你做过什么。别只挑对自己有利的一半。”
她转身要走。
赵杏儿突然抓住她衣角,又像怕被烫到似的松开。
“我哥在供销点后仓有个铁海”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买药的收据,他可能放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把一张纸收进去。”
“什么时候?”
“大前。”
这正是下药前一。槐花落在两人中间,甜香里混着卫生室的药味。赵杏儿闻见后又干呕了一声。
“你愿意把这句话写下来吗?”
赵杏儿立刻摇头,退了两步,跑了。
沈青禾没有追。
晚上回家,她在菜篮底发现一张揉皱的收据。公社卫生院开具,购买人一栏写着马桂芬,药名被水浸掉一半,日期却清清楚楚。
四月三十日。
篮子是谁碰过,不难猜。
可收据也有麻烦。它被人私下塞进篮子,来源无法公开证明;真到流查桌上,赵家完全可以是她伪造,或者反咬她偷取。沈青禾没有把纸当成能一锤定音的宝贝。她先用另一张纸记下发现时间、地点,请孙大娘签字证明篮子此前放在村委廊下,再把原件封好。下一步不是拿它去吓马桂芬,而是让卫生院按编号查存根。只有存根、领药册和付款记录互相对上,这张皱纸才算站稳。
这仍不是正式证词。
却是一只从笼子缝里悄悄伸出的手。
沈青禾把收据夹进账本,没有因此原谅谁,也没有把那只手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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