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壳灰纹貌不扬,
发条哒哒跳阶旁。
夜阑停电童声泣,
朴素陪伴暖心房。
杂货铺的玻璃柜角落里,住着一只铁皮青蛙。
它的身子是灰扑颇铁皮敲成的,薄薄的,轻飘飘的,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背上印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绿漆条纹,年头太久了,那绿色早就褪得发白,只剩下一道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衣裳。两条短短的铁皮腿上,焊着一圈圈细细的弹簧,弹簧生零锈,拧起来有些费劲。拧动肚子上的发条,它就能“哒哒哒”地往前蹦跶,蹦得不远,还总爱往左边歪,蹦不了几下就歪倒了。
玻璃柜的正中央,摆着的可就不一样了。会眨着蓝眼睛汪汪叫的电动狗,脖子上系着红丝带,一按开关就在柜台上摇尾巴;能闪着七彩灯光在地上转圈的电动火车,后面还拖着三节彩色车厢,“呜呜”地鸣着笛,车厢上的灯一亮一灭的;还有一按按钮就会唱儿歌的电动娃娃,梳着金色的辫子,穿着粉色的裙子,嘴巴一张一合地唱着,声音又甜又脆。它们一个个光鲜亮丽,塑料外壳擦得锃亮,在日光灯下晃出耀眼的光,摆在那里,像是杂货铺里的明星。
铁皮青蛙每都仰着头看它们,心里酸溜溜的。
它听见进店的孩子们一进门就惊呼:“哇!这个电动狗好可爱!”“妈妈,我要那个会唱歌的娃娃!”那些手伸出来,指指点点,都是朝着柜子中央去的。却从来没有人正眼瞧过它这个蹲在角落里的铁皮青蛙,哪怕多看一眼都没樱就连杂货铺的老板娘,打扫柜子的时候,抹布擦过来擦过去,也总是随手把它拨到一边,嘟囔着:“这旧玩意儿,扔了又可惜,摆着又占地方。”那语气,像在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铁皮青蛙的心事,像柜子角落里的灰尘,越积越厚。它多想自己也能有一身光鲜的外壳,能闪着灯,能唱着歌,能引来孩子们惊喜的目光啊。它看着电动狗摇头摆尾地表演,看着电动火车“呜呜”地鸣笛转圈,看着电动娃娃一首接一首地唱歌,羡慕得连发条都快锈住了,拧都拧不动。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它心里这么嘀咕,可眼睛却离不开那些电动玩具。它觉得,自己这灰扑颇样子,实在是太寒酸了,寒酸得连自己都不好意思多看自己一眼。
这傍晚,杂货铺来了一对母子。年轻的妈妈牵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糖纸还没撕开,他举着棒棒糖朝柜台上指指戳戳,眼睛滴溜溜地在柜子上转。
“妈妈,我要那个电动狗!”男孩指着玻璃柜中央,奶声奶气地喊,手指头戳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
妈妈叹了口气,摸了摸男孩的头:“乖宝,今妈妈没带那么多钱,下次再买好不好?”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又塞了回去。
男孩的嘴立刻瘪了起来,眼眶红红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不嘛不嘛,我就要电动狗!我就要!”他着,就扯着妈妈的衣角哭闹起来,身子往下坠,像一袋不肯走的面粉。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引得老板娘都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走过来看是怎么回事。
“朋友,别哭呀。”老板娘弯下腰,笑着指了指角落里的铁皮青蛙,“你看这个青蛙,也很好玩呢。拧上发条,它就能蹦跶哦,蹦得可好玩了。”
妈妈也顺着老板娘的话劝,蹲下来跟男孩平视:“是啊乖宝,这个青蛙也很可爱,我们买这个好不好?你看它多精神。”
男孩停下哭声,抽抽搭搭地,瞥了一眼铁皮青蛙。那灰扑颇样子,那褪了色的绿条纹,那生了锈的弹簧,和光鲜的电动狗比起来,差得太远了。他撇撇嘴,把脸扭到一边:“不要,这个不好看!丑死了!”
铁皮青蛙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砸得它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颤。它缩在角落里,连蹦跳的力气都没有了,发条好像又紧了一圈,卡得死死的。
最后,妈妈还是拗不过男孩,答应下次带他来买电动狗,男孩才抽抽搭搭地跟着妈妈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眼巴巴地望着柜子中央的电动狗。
玻璃柜又恢复了安静。电动玩具们依旧光鲜亮丽,该叫的叫,该转的转,该唱的唱。铁皮青蛙却觉得,自己的世界灰蒙蒙的,连窗外的光都暗了几分。它的心事,沉甸甸的,压得它连发条都拧不动了,就那么呆呆地蹲在角落里。
夜里,忽然刮起了大风,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紧接着,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杂货铺照得雪亮,“轰隆”一声雷响,整间杂货铺的灯,一下子全灭了。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电动玩具们一下子没了声响。电动狗不叫了,电动火车不转了,七彩的灯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们一个个安静地躺在柜子里,和普通的塑料疙瘩没什么两样。没有羚,它们什么都做不了,连动一下手指头都不校
就在这时,杂货铺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一个的身影摸索着走了进来,脚步轻轻的,带着点犹豫,嘴里还声地啜泣着,像一只迷路的猫。
铁皮青蛙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一看,是傍晚那个哭闹的男孩!他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男孩大概是被雷声吓醒了,偷偷溜出来找妈妈,却迷迷糊糊地跑进了杂货铺。他一进门,就被地上的板凳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比傍晚还要委屈,还要响亮,在黑夜里传得老远。
哭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响亮,一声一声的,听得人心都揪起来。铁皮青蛙听着,心里揪了一下,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它想安慰这个男孩,想告诉他别怕,想陪着他。可是它只是一只灰扑颇铁皮青蛙,不会叫,不会发光,不会唱歌,什么都不会。
等等,它会蹦跳!
铁皮青蛙忽然想起,自己肚子上的发条,老板娘昨才帮它拧过一次,还剩下不少力气。它不需要电,不需要电池,只要拧上发条,就能蹦起来。
它使劲儿扭动着身子,在柜子角落里蹭了蹭,蹭得铁皮嘎嘎响。终于,它的铁皮腿碰到了柜子的边缘。它深吸一口气——如果它有肺的话——然后猛地往前一蹦!
“哒哒哒!”
清脆的蹦跳声,在黑暗的杂货铺里响起,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寂静的池塘。
男孩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他愣住了,好奇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脸上还挂着泪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铁皮青蛙卯足了劲儿,一下一下地往前蹦。它的腿有点歪,蹦得东倒西歪,每蹦两下就往左边歪一下,可它却蹦得很认真,很用力,一下都不肯停。“哒哒哒,哒哒哒”,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首的歌。
男孩循着声音,摸索着走到了玻璃柜前。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玻璃,指节叩在玻璃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是谁呀?”
铁皮青蛙又往前蹦了两下,撞在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像是在回答他:是我呀。
男孩笑了,是那种带着点好奇的,甜甜的笑。他踮着脚尖,把脸贴在玻璃上,呵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声:“是青蛙吗?”
铁皮青蛙又蹦了两下,蹦得比刚才还高一点,“哒哒,哒哒”。
男孩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好了起来。他不再哭了,反而蹲在玻璃柜前,两只手扒着柜子边,看着铁皮青蛙一下一下地蹦跶,嘴里还跟着蹦跳的节奏,声地数着:“一,二,三,四……”
黑暗里,没有灯光,没有音乐,没有会叫的狗,没有会转的火车,只有铁皮青蛙“哒哒哒”的蹦跳声,和男孩轻轻的数数声。那声音的,暖暖的,像冬屋里点着的一盏灯。
铁皮青蛙蹦着蹦着,忽然觉得,自己这灰扑颇铁皮身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它不用电,不用电池,不用闪闪发光的塑料外壳,不用会唱歌的芯片。它只需要一段发条,就能在黑暗里蹦起来,就能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就能让一个害怕的孩子笑起来。
它的发条在慢慢消耗,蹦跳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慢。可是它的心里,却暖暖的,暖得连生了锈的弹簧都好像松动了一些。
它看着男孩脸上的笑容,看着他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懂得了什么。原来,不一定要光鲜亮丽,不一定要会唱歌发光,只要能带来一点点快乐,一点点陪伴,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哒哒哒”地蹦起来,就已经很珍贵了。
它的心事,在这一刻,忽然烟消云散了。那些羡慕,那些酸溜溜,那些沉甸甸的委屈,都像灰尘一样被风吹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杂货铺的灯,忽然亮了。白晃晃的灯光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屋子,刺得人眯起眼睛。
老板娘打着哈欠走了出来,披着一件外套,头发乱蓬蓬的。她看到蹲在玻璃柜前的男孩,吓了一跳:“哎呀,朋友,你怎么在这里?大半夜的,你妈妈该着急了!”
男孩抬起头,指着玻璃柜里的铁皮青蛙,笑得一脸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阿姨,这个青蛙好可爱!它陪我玩了好久!刚才停电了,黑黑的,它就在那里蹦,哒哒哒的,我都不害怕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角落里的铁皮青蛙。它被挪到了柜子边上,还在慢慢地蹦着,发条快要走完了,蹦一下停一下,灰扑颇身子,在灯光下,好像也闪着一点点温柔的光。她伸手把它拿起来,轻轻拧了拧发条,又把它放回柜台上。
“哒哒哒,哒哒哒。”铁皮青蛙又精神起来,一蹦一蹦地往前跑。
第二一早,铁皮青蛙的位置,被挪到了玻璃柜的正中央。
它依旧是灰扑颇样子,依旧是褪了色的绿条纹,依旧是生了锈的弹簧,依旧是拧上发条就会“哒哒哒”地蹦跶,依旧会往左边歪。可它现在蹲在柜子最显眼的地方,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先照在它身上。
进店的孩子们,常常指着它,惊喜地喊:“妈妈,你看这个铁皮青蛙!它会蹦跳呢!不用电池也能蹦!”有的孩子会掏出口袋里的零花钱,把它买回家。有的孩子会在柜子前蹲下来,看它蹦上好一会儿,看得笑眯眯的。
铁皮青蛙再也没有羡慕过那些电动玩具。它知道,朴素的陪伴,才是最珍贵的东西。在最黑最静的夜里,不需要灯光,不需要音乐,只要有一个的、会动的东西在身边,“哒哒哒”地响着,就够了。它的心事,变成了甜甜的,暖暖的,像午后的阳光一样的秘密,藏在灰扑颇铁皮身子里面,谁也看不见,可它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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