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歪颈叹冬寒，
春发新枝绿叶繁。
孩童读书荫下乐，
鸟巢稳筑笑开颜。
胡同深处的墙角下，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它的树干生得古怪，不像胡同口那棵笔直的白杨，能骄傲地朝着顶钻，恨不得戳破云彩；也不像巷尾的香椿树，枝桠横平竖直，看着就周正顺眼。老槐树的主干从离地三尺的地方就拐了个弯，左边的枝桠歪歪扭扭地耷拉着，右边的枝条又斜斜地翘着，活像个歪着脑袋叹气的老头儿，一年四季都佝偻着身子。
每年一入冬，老槐树就更愁了。
北风卷着雪花往胡同里钻，刮得它光秃秃的枝桠“呜呜”响，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哭。它低头瞅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影子，那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团乱糟糟的麻绳，再抬头望望胡同口的白杨，心里就酸溜溜的，像灌了一坛子老陈醋。白杨的树干笔直挺拔，就算落光了叶子，也像个站岗的士兵，腰杆挺得直直的。雪落在它的枝桠上，都像是给它戴了顶银冠，整整齐齐的，好看得很。
“唉，我怎么就生得这么歪呢？”老槐树对着北风叹气，叹出的气变成白雾，飘散了，“光秃秃的时候，歪脖子的模样全露出来了，难看死了。要是我能像白杨那样笔直，该多好啊。”
住在胡同东头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落在它的枝桠上，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球，听见了它的叹气，扑棱着翅膀问：“老槐树，你叹什么气呀？冬多好，我们可以在你的枝桠上躲北风呢。你这枝桠弯弯曲曲的，正好能挡住风。”
老槐树摇摇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坛子里发出来：“你们懂什么？我这歪脖子，一点儿都不好看。你看白杨，多精神，多气派。”
麻雀歪着脑袋瞅了瞅白杨，又瞅了瞅老槐树，叽叽喳喳地：“可我觉得你挺好呀。你的枝桠弯弯曲曲的，我们站在上面，风都吹不到，像躲在房子里一样。白杨的枝桠太直了，站在上面，风一吹就晃，晃得我们头晕，一点儿都不稳当。”
老槐树不信。它觉得麻雀只是在安慰它，的都是客气话。它闭上眼睛，盼着冬快点过去，可又怕春来——春一来，它就发芽长叶了，到时候，歪脖子拖着一身绿叶子，不定更难看，像戴了顶歪歪的绿帽子。
日子一挨过去，北风渐渐软了，不那么凶了。太阳也变得暖烘烘的，晒在身上痒酥酥的。胡同里的冰化了，墙角下钻出了嫩黄的草芽，细细的，像针尖。老槐树的枝桠上，也悄悄冒出了一个个嫩绿的芽苞，的，圆鼓鼓的，像睡着聊虫。
芽苞一长大，慢慢舒展开，变成了嫩生生的叶子。老槐树的心也一揪紧了，像被一根细线牵着。它偷偷地瞅着自己的影子，歪脖子上挂着一层嫩绿，看着还是歪歪扭扭的，一点儿都不比白杨好看。它难过极了，连风吹过的时候，都懒得摇晃枝桠了，就那么僵着。
这中午，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胡同里的孩子们放学了。他们背着书包，嘻嘻哈哈地跑过来，书包在屁股后头一颠一颠的。打头的扎羊角辫的妞妞，一眼就看见了老槐树。
“快看！老槐树发芽了！”妞妞指着老槐树，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哇，叶子好嫩呀！”虎头虎脑的石头跑过来，踮着脚伸手摸了摸老槐树的叶子，又抬头看了看它的枝桠，“它的树干是歪的，好好玩，像歪着脖子睡觉。”
老槐树听见了，心里更难受了，像被针扎了一下。它想：看吧，连孩子都觉得我歪得好笑，一点儿都不好看，就是个笑话。
谁知道，石头完，就搬了个板凳，啪嗒放在老槐树的树荫下，一屁股坐下了。妞妞也跟着坐了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了绘本，翻开放在膝盖上，声地念了起来。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落在孩子们的脸上、身上，一跳一跳的，暖融融的，像金色的蝴蝶。
“这里的树荫真好，一点儿都不晒。”妞妞仰着脸，眯着眼睛，笑眯眯地，“白杨的树荫是直直的一条，太阳一偏，就遮不住了。老槐树的枝桠歪歪扭扭的，伸得开，树荫好大呀，像一把大伞。”
老槐树愣住了。
它低头一看，可不是嘛。它的枝桠向两边伸展开，歪歪扭扭的，左一枝右一枝，刚好织成了一张绿色的大网，密密匝匝的，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孩子们坐在下面，凉丝丝的，一点儿都不觉得晒。那树荫铺了一地，比白杨的树荫大多了。
这时候，几只麻雀飞了过来。它们嘴里叼着干草、树枝，落在老槐树歪歪的枝桠上，叽叽喳喳地忙活着。原来，它们要在这里搭个窝，安家落户。
“老槐树的枝桠弯弯曲曲的，刚好可以架窝。”一只麻雀一边把干草往枝桠缝里塞，一边叽叽喳喳地对同伴，“这些弯儿就像架子，把窝卡得牢牢的。要是在白杨笔直的枝桠上搭窝，光溜溜的，准保被风吹掉，一刮风就滚下来。”
老槐树看着孩子们在树荫下看书、画画，叽叽喳喳地着学校里的趣事；看着麻雀们在枝桠间跳来跳去，搭窝、唱歌，心里忽然暖暖的，像有一团火在烤着。它低头瞅了瞅自己歪歪扭扭的树干，又看了看那些嫩绿的叶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难看。
过了几，老槐树的叶子更绿更密了，密密层层的，不透一丝光。它的树荫也更大了，不仅能遮住孩子们，还能遮住胡同里的老奶奶。老奶奶搬着马扎，慢慢悠悠地走过来，坐在树荫下择菜，把黄叶子一片片摘下来，一边择菜，一边和路过的邻居唠嗑，东家长西家短。麻雀们的窝也搭好了，圆圆的，暖暖的，藏在枝桠最密的地方。每清晨，它们都会在枝桠上唱歌，叽叽喳喳，把胡同里的人都叫醒。
这晚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胡同照得亮堂堂的。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蟋蟀在墙角叫着。老槐树看着自己的影子，月光下的影子清清楚楚的，树干歪歪扭扭的，可上面的叶子却像一片绿色的云，蓬蓬松松的，好看极了。
它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好看不好看，其实没那么重要。能派上用场，才是最可贵的。
它的歪脖子，配上嫩绿的叶子，能织出大大的树荫，能给孩子们遮阴，能给老奶奶乘凉，能给鸟们安家。要是它长得和白杨一样笔直，枝桠都往上伸，不定就没有这么大的树荫，也没有这么稳当的枝桠搭窝了。它的歪，不是缺点，是它的特点，是它的用处。
老槐树对着月亮笑了，笑得枝桠都轻轻晃了晃。它再也不嫌弃自己的歪脖子了。它觉得，自己是胡同里最有用、最幸福的老槐树。
从那以后，每年冬，北风再刮，雪花再飘，老槐树再也不叹气了。它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它知道，等春一来，它的枝桠上就会冒出嫩绿的叶子，它又能给孩子们遮阴，给鸟们安家了。而它的歪脖子，就是它最特别的标志，是它和别的树不一样的地方。
你瞧，胡同深处的歪脖子老槐树，正歪着脑袋，听着孩子们在树下嬉笑打闹，听着鸟们在枝头唱歌，听着老奶奶们拉着家常，美滋滋地晒着太阳呢。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它身上，暖暖的，像老朋友的手在轻轻拍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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