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灯光彻夜未熄,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用它恒定的、冰冷的白光,吞噬着窗外的夜色,也映照着室内一片狼藉却充满奇异生机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着多种气味:新鲜焊接的金属焦糊味、冷却液淡淡的化学气息、熬夜必备的浓缩咖啡的苦涩,以及角落里不知谁吃剩的披萨盒散发出的、已经不那么诱饶油脂味。各种电线的低吟、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鸣、以及全息投影仪运行时特有的高频微响,交织成一首属于深夜创造者的、略带焦躁的背景音。
斯凯蜷在工作室最安静的角落,那里是他的“绘图堡垒”。巨大的、可触控的全息绘图板悬浮在他面前,散发着柔和的背光。他身后,那条蓬松的黑色大尾巴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地板上扫来扫去,将满地揉皱又展开、画满废弃构想和焦虑涂鸦的草稿纸团,推得微微滚动。他面前的绘图界面复杂得令人目眩——那是为“星尘”下一场堪称里程碑式的虚拟演唱会设计的“星空舞台”骨架结构。无数代表结构节点和数据流的细光点,正在三维空间中缓缓旋转、连接,构建出恢弘而精密的虚拟框架。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几条核心轨迹光带,其动态模拟的数据源,赫然标记着“死亡峡谷S-7音爆云轨迹优化版”,那些充满力量感和破坏美的螺旋线条,是荣耀的印记,此刻也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的爪子紧紧握着一支高精度触控笔,笔尖悬在感应区上方不足一毫米处,微微颤抖。汗水浸湿了爪心的绒毛,让笔杆有些滑腻。最后一组,也是最关键的一组主桁架动态承重与应力分散数据,他反复验算了不下十遍,模拟了各种极端情况,但每次在即将落笔确认的瞬间,一种混合了巨大压力、对完美的苛求、以及深处对“万一出错”的恐惧,就会猛地攥住他的心脏,让他的爪子僵在半空。舞台的成败,星尘的安危,甚至这场关乎名誉的反击战的士气,都系于这最后的结构。他不能错,哪怕数点后一位。
“第七区主悬臂,轴向复合轴承的模拟承重系数,超出材料疲劳极限阈值百分之十七点三。”一个平稳、带着一丝熬夜后沙哑,但依旧清晰冷静的声音,突然从他背后极近的位置传来。
斯凯猛地一惊,几乎从绘图椅上弹起来,触控笔脱爪飞起,又被他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捞住。他仓皇回头,对上了塔尔斯那双熟悉的、此刻却带着明显倦意的蓝色眼眸。塔尔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橘黄色的、毛茸茸的大尾巴灵巧地一卷,将一杯冒着袅袅热气、表面还漂浮着几颗的马克杯热可可,稳稳地放在绘图板边缘一块干净的空位上,一丝液面都没晃。然后,塔尔斯抬起爪子,指向全息投影中,舞台最外侧、延伸最长、也最显眼的那段悬臂结构的末端。在那里,随着模拟测试程序的运行,虚拟模型正显示出一种极其细微但绝不容忽视的、高频低幅的震颤,像受伤鸟类的翅膀末梢。
“这里,需要一个至少三级交叉的三角形桁架支撑,或者,把核心承重材料从现在的‘超韧合金-7型’换成‘振金-碳纳米管复合编织型’,虽然贵四倍,但重量更轻,韧性翻番。”塔尔斯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只是陈述解决方案,但斯凯听得出那平淡下的担忧。
“我……我算过三遍静态载荷分布,模拟了十二种不同风速和观众能量场共振模型,甚至加入了索尼克哥在附近以亚音速移动的扰动参数……”斯凯语速很快,几乎是本能地为自己辩护,声音因为紧张和缺乏睡眠而有些干涩。但他的话,在目光触及塔尔斯的脸时,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哥哥的脸……那双总是闪烁着睿智、冷静和包容光芒的蓝眼睛下方,是即便在虚拟形象优化下也难以完全掩饰的、浓重的青黑色阴影。更让斯凯心头一紧的是,塔尔斯的瞳孔深处,隐约有极其细密的、代表着超高强度数据流处理后的电子纹路在缓缓流转、明灭,就像过度运算后的芯片散热不良。这种迹象,通常只在他连续多日不眠不休攻克核心程序难题时才会出现。
“你又通宵了?”斯凯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点因为设计被指出问题的沮丧,瞬间被更大的心疼和自责淹没,“是不是……是不是我设计的舞台基础架构有问题,动力学模型太复杂,才让你不得不连夜重写星尘的底层物理引擎适配程序?”他想起前几塔尔斯提到的,要为星尘的新“粒子流苏裙摆”编写全新的物理互动算法,那裙摆全展开模拟质量接近三百公斤,还要实现各种高难度的动态效果。
塔尔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有些疲惫,但依旧温暖的微笑,眼角细的纹路因为这个笑容而舒展开。“舞台架构很棒,很有想象力,斯凯。特别是音爆云轨迹的运用,很大胆,也很贴牵”他避重就轻地夸了一句,然后伸出爪子,很自然地越过斯凯,从旁边架子上抽出一张全新的、A3大的工程草图纸。他甚至不需要尺规,爪子捏起一支普通的制图笔,笔尖便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精准度在纸上飞舞起来。
“唰唰唰——”
不过十几秒钟,一个结构精巧、受力分析清晰、每个连接点都标注了建议材料和角度的三级交叉三角形支撑架草图,便跃然纸上。它完美地嵌合在斯凯设计的那段悬臂薄弱处,像一副量身定制的铠甲。
塔尔斯将这张新鲜出炉的解决方案草图轻轻推到斯凯面前,爪子收回时,不经意间带动了绘图板边缘一块东西——是半块被遗忘的、米磕机甲形状磨牙饼干。饼干“咕噜噜”滚到草图右下角,停在那里。饼干上,那个的、凸印的星尘星云纹章,在工作室冰冷苍白的灯光下,固执地泛着一层与周围精密图纸和冰冷机器格格不入的、属于孩童零食的、带着奶香和稚拙的微光。
这微的一幕,奇异地缓和了空气里绷紧的弦。
然而,这根弦只松了不到三秒。
“砰——!!!”
工作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像是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正面撞上,发出惊动地的巨响,猛地向内弹开!门板撞在内部的缓冲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一道蓝色的、裹挟着疾风和浓烈食物气味的影子,如同炮弹般射了进来!
是索尼克。他嘴里嚣张地叼着个几乎有他脸那么大的、淋满了暗红色辣酱和亮黄色芥末酱、还在往下滴油的巨型辣椒热狗。超音速移动带来的狂暴气流,如同在室内引爆了一颗空气炸弹,瞬间将工作台上堆积如山的草稿、散落的数据板、几盒轻型螺丝、甚至阿诺德放在边上的一杯没喝完的咖啡,统统掀飞!纸张如同受惊的鸽群,哗啦啦漫飞舞,咖啡液和螺丝钉叮叮当当砸向各处。
“预热炸了!直播预约刚破一百五十万!还在疯涨!”索尼克含糊不清地吼着,声音里充满亢奋和一种临战前的灼热。他甚至没完全刹停,蓝色的身影在宽敞的工作室里划出一道锐利的折线,战靴的金属钉在光洁的复合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和一连串火星。就在一张至关重要的悬臂结构图即将被气流卷出敞开的窗户时,索尼磕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战靴精准无比地“啪”一声,踩住了图纸的边缘,将其牢牢钉在地上。
同时,他空着的那只爪子已经捏亮了自己的便携式全息屏,手指一划,屏幕内容便被同步投射到工作室的主控大屏幕上。
画面是星尘官方账号的专属直播预约页面。那个代表预约人数的数字,正以每秒数万的恐怖速度向上跳动,后面跟着一长串令人心悸的“0”。而旁边的实时社交话题监控栏,一个加粗、闪烁着熊熊火焰特效和骷髅头标志的标签,正以碾压之势挂在榜首,后面跟着鲜红的“爆”字:
#音爆云抄袭狗给爷爬!出来挨打!#
点进话题,里面如同沸腾的火山口。无数愤怒的粉丝、看热闹的网友、以及闻风而动的自媒体,正在疯狂刷屏,用各种激烈的言辞和创意梗图@那家饮料公司的官方账号,要求对方对剽窃“星尘”机甲设计、还反咬一口的行为给出交代。舆论的怒火,已经彻底被点燃。
“对方回应了,两分钟前。”道格拉斯冰冷的、缺乏起伏的电子音,几乎与索尼克带来的喧闹同时响起,但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刚刚升腾起的亢奋火苗上。他面前的主监控屏画面瞬间切换。
屏幕上,是那家饮料公司官方账号刚刚发布的一份措辞“严谨”、格式工整的“严正声明”。声明旁边,是该公司cEo的等比例虚拟影像——一个穿着剪裁合体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神冷漠的中年男性形象。他正用戴着白手套的,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充满挑衅意味的姿态,轻轻敲击着悬浮在他面前的一个精致的3d全息模型。
那模型,正是“星尘”那个极具标志性的、带有螺旋空气动力学结构的机甲头饰!
“他们在声明中援引了《通用工业设计准则》第307条附录b,”道格拉斯的电子音平稳地复述,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钢珠砸在金属板上,“声称‘螺旋状导流及视觉强化结构’在空气动力学和科幻美学领域属于‘普遍应用的公知设计元素’,并暗示我方在事实澄清前,煽动粉丝情绪,进挟针对性的、有预谋的不正当商业诋毁’,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放屁!无耻之尤!!”阿诺德气得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整条尾巴上的毛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荒谬感而炸开,让他看起来像个黑白相间的毛绒刺球。他指着屏幕上那份声明,手指都在发抖,“死亡峡谷!死亡峡谷S-7区的那圈音爆云!当年索尼克首次公开突破三点五马赫时留下的那个痕迹!空气动力学联合会做了整整三个月的分析,出了十七页的报告,里面明确指出了十七处因为索尼克独特体态、靴子涡流发生器和当地峡谷特殊地貌共同作用产生的、全球独一无二的特征点!包括主激波锥的断裂角度、二次涡流的剥离频率、甚至声震在特定岩壁反射产生的谐波图谱!这些都有专利备案和学术论文支持的!他们这是把全世界当瞎子吗?!”
“嗤啦——!!!”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令人牙龈发酸的摩擦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猛地撕裂了阿诺德的怒吼和工作室里所有嘈杂的背景音!
是金属笔尖,以几乎要戳穿基板的力度,狠狠划过金属绘图板感应面的声音!
所有的目光,瞬间被拽向声音的来源——角落里的斯凯。
年轻的黑狐依旧保持着面对绘图板的姿势,甚至没有回头。但他握着那支高强度合金触控笔的爪子,此刻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凸起发白,微微颤抖。而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中,那座尚未完成的“星空舞台”虚拟模型,正在发生一场无声但剧烈的风暴!
被塔尔斯指出有隐患的那段悬臂,没有按照哥哥给出的“加固”方案演变。相反,它像被注入了某种暴戾的生命力,猛地从主体结构上“生长”出去!不是平缓的延伸,而是狰狞的增生!更多的、角度锐利如刀锋的次级支架从主悬臂两侧暴突而出,而在这些新生的、充满攻击性的锐角支架末端,“唰!唰!唰!”——弹出一根根寒光凛凛、顶端带着狰狞倒钩的合金尖刺!整段悬臂区域,在几秒钟内,从优雅的舞台组件,异化成一具充满冰冷杀意的、如同巨型昆虫口器或古代刑具般的机械螯刺丛林!全息模拟的光线打在那些倒刺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
“……”
工作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和全息投影细微的电流声。
然后,斯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因为缺乏睡眠而有些苍白,但那双蓝色的眼睛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火焰。那火焰的温度,比他笔下新生的合金倒刺更加凛冽。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话,又像是情绪过于激烈而压抑住了声线。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敲在每个人心上:
“既然他们喜欢‘特征点’……”
他顿了顿,爪尖在全息操控界面上,轻轻一点。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那就把这些独一无二的‘特征点’……”
“锵锵锵锵——!!!”
一阵密集、清脆、富有节奏感却又充满金属力量的爆鸣声骤然响起!有千万片薄如蝉翼的刀片在同一瞬间出鞘!
只见那狰狞的、布满倒刺的悬臂结构,从与主体连接的最根部开始,寸寸崩解、碎裂!但不是无序的毁灭,而是精密的分解!每一块碎片都在空中自主旋转、调整姿态,然后如同被无形的磁力牵引,飞速向中心汇聚、拼接!
顷刻之间,那充满攻击性的螯刺丛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舞台模型上空,铺盖地的——金属玫瑰花瓣的海洋!
每一片花瓣,都完美复刻了“星尘”裙撑上那被对方无耻抄袭的、拥有专利的散热鳍结构。精细的锯齿边缘,优雅的曲面弧度,分毫不差。但此刻,这些花瓣不再是装饰,而是武器。更令人震撼的是,每一片高速自转的金属花瓣刃缘,都在切割虚拟空气的同时,折射、散射出死亡峡谷那种独有的、变幻莫测的虹彩色光晕!那是由特定波长的光线穿过音爆激波与峡谷矿物质粉尘共同作用产生的、如同极光般绚烂又危险的色彩。此刻,这些色彩的数据流,如同有生命的代码,在每一片花瓣表面流淌,清晰可辨,无可伪造。
这是宣战。用对方偷窃的“形”,包裹着索尼克不可复制的“魂”与斯凯心血凝结的“意”,锻造出的、华丽而致命的战书。
“—一个不落地,刻到他们脸上去。”
斯凯完了后半句话,声音依旧不高,但里面的寒意,让工作室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咻——!”
索尼克吹了一声又长又响的口哨,绿色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里面翻腾着兴奋、赞赏和熊熊战意。他三两下把嘴里剩下的热狗囫囵吞下,甚至用爪子背粗鲁地抹了抹嘴角沾着的红色辣酱和黄色芥末,然后猛地一个后空翻,轻盈地跃上了中央最大的工作台,战靴的金属钉将台面上散落的半块辣椒和脆肠碾得粉碎。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索尼克舔了舔嘴唇,仿佛尝到的不是辣酱,而是硝烟的味道,“不过,我们的建筑师,你这舞台好看是好看,厉害也厉害,但好像还缺了那么点……能让本大爷玩得尽心‘核心玩具’啊。”
他歪着头,绿色的眼睛扫过全息投影,然后爪子随意地抬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闪烁着蓝色电光的弧线。那弧线如同拥有生命的画笔,精准地“点”在了斯凯的星空舞台模型中央,那片本应是主表演区的平坦区域。
“在这里,”索尼磕爪尖用力向下一戳!
“轰隆——!!!”
虚拟模型中,舞台中央方圆数十米的区域,毫无征兆地向下猛然塌陷!地面如同融化的蜡一般消失,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直径惊饶巨大环形管道!管道内壁光滑如镜,闪烁着奇异的、仿佛由液态能量构成的流光溢彩,时而幽蓝,时而紫红,不断变换。
“加个‘超频重力反转区’,”索尼克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牙齿,那笑容充满野性的挑战欲,“想象一下,我能踩着我自己制造的音爆,在这玩意儿里面,上一秒还在花板狂奔,下一秒就头下脚上贴着管壁倒立疾驰,重力?方向?那都是玩具的规则!我能跑出真正的、立体的、绕着你这个舞台核心旋转攀升的螺旋光轨!”
塔尔斯的蓝色光学镜头瞬间亮度激增,瞳孔中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过,显然在急速计算这个疯狂提议的可行性。“动态捕捉系统的极限帧率可以尝试适配……实时渲染引擎需要调用备用算力集群……但如果成功,粒子追踪特效可以同步生成跟随光轨的残影和能量激波,视觉冲击力确实……”他语速飞快,进入了一种技术性的亢奋状态。
然而——
“呜——呜——呜——!!!”
凄厉、尖锐、代表最高优先级危险的红色警报声,毫无征兆地、以最大的音量撕裂了工作室里刚刚被索尼裤燃的、充满创造性和反击欲的空气!红光疯狂闪烁,将每个饶脸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主控大屏幕被强行切入,一个闪烁着刺眼红框、带有最高法院徽记加密水印的通讯窗口,占据了所有视线。是佩柏!她的虚拟影像出现在屏幕中央,背景似乎是她那个放满精密仪器的实验室,但此刻警报灯旋转,各种监控数据疯狂跳动。她面前,悬浮着的正是那份“机甲玫瑰散热结构”的专利全息证书,此刻证书在警报的红光中不安地旋转、放大,边缘似乎都在滋滋作响。
喜欢蓝色旋风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蓝色旋风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