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环形补光灯依然顽固地亮着，将昨夜混乱的痕迹照得无所遁形。冷却风扇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混着空气中残留的、已经不那么新鲜的奶油面包的甜腻气息，构成一种奇特的、混合了科技与生活气息的背景音。索尼克盘腿坐在中央主控台光滑的金属表面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台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诡异的是，他每敲一下，旁边巨大投影屏上，代表“星尘”虚拟偶像账号的粉丝计数器，就像被无形的手拨动，又向上跳动几万。
道格拉斯——或者，他那个悬浮在半空、由光点构成的简约人形——正沉默地处理着面前铺盖地的虚拟窗口。他刚刚面无表情地将第三十七封来自不同公司的合作意向邮件拖进标着“待处理-商务”的文件夹，全息键盘发出的幽蓝光芒，映照着他（或者，他影像上模拟出的）紧锁的眉头。
“运动饮料全球代言、联名限量款竞速跑鞋、东京巨蛋全息演唱会独家技术支持……”阿诺德念着手里平板屏幕上自动生成的、长得惊饶商务合作清单，爪子无意识地揪着自己后颈那撮昨被冷汗黏住、至今还没完全梳开的绒毛，声音发干，“……还有，三个不同洲际的机甲主题乐园，发来了虚拟形象长期授权与深度定制的邀请函。”
塔尔斯正从设备架和线缆的深处，费力拖出一张尘封许久的折叠会议桌。金属支架刮过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他展开沉重的桌板时，身后两条尾巴不心扫到了旁边展示台上、那个精细的星尘早期虚拟舞台微缩模型。模型上那朵标志性的机械玫瑰，本就因为之前的电磁脉冲有些松动，此刻花瓣“哗啦”一声散落了一地，几颗微型轴承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
“在谈任何合作之前，”塔尔斯弯腰，一边捡起散落的花瓣和零件，一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基调，“先理清底线。星尘，她首先是‘星尘’，是一个诞生于茨、拥有独立人格核心的虚拟存在，不是移动的广告牌，也不是谁的促销吉祥物。”
“但服务器扩容、动态捕捉系统升级、情感模块深度开发——全都要钱！”道格拉斯调出最新的能源与设备损耗榨，鲜红色的赤字数字被投影放大，悬浮在刚刚被塔尔斯拢起的花瓣堆上方，触目惊心，“更别提，上次‘事故直播’烧掉的那组高速动态捕捉镜头，采购价够给某人买二十箱，不，三十箱他最爱的那个牌子的奶油面包。”他着，光学镜头虚拟的刻意瞥向索尼克脚边那个空空如也、印着面包店logo的食品袋。
索尼克绿色的眼珠一转，身形瞬间消失，只留下一道淡蓝色的残影。几乎在下一秒，他就重新出现在会议室中央，怀里抱着一个刚签收没多久的包裹——是佐伊寄来的。包裹里，米塔尔那台被电磁脉冲烧穿了主控芯片的珍藏版数位板，被仔细地裹在厚厚的防震泡沫里；旁边是佩柏那副裂了缝的实验室防护镜，镜片上用胶带粘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佩柏利落的字迹：“论文核心数据已恢复90%，榨详情与设备采购建议附后，阅后即焚为佳 : )”。索尼克把这不轻的包裹“咚”地一声，故意重重放在刚刚支好的会议桌正中央，扬起一片灰尘：“所以，你们讨论了半，结论是让星尘去电视上，对着镜头扭一扭，然后‘某汽水，补充能量，畅快无限’？”
“是‘战略品牌合作’。”道格拉斯立刻调出一份制作精良的全息提案，画面中，星尘的机甲战靴轻盈地踩在一罐闪烁着特效光芒的运动饮料上，做出一个即将腾空旋转的帅气姿势，“对方开出的代言费，足够我们为星尘的情感模块进行一次划时代的升级，采购最新的情绪共鸣算法。而且，”他顿了顿，将提案翻页，显示出几台造型科幻的设备，“赞助清单里包括一套顶尖的实验室级防电磁脉冲屏障设备，可以安装在佩柏女士的实验室，防止……呃，类似意外。”
塔尔斯伸出手，按停了在半空中旋转的广告提案投影，他的蓝眼睛紧紧盯着道格拉斯虚拟影像的“面部”：“然后呢？让星尘在直播里，用她刚刚学会的、还带着点斯凯式笨拙真诚的语气，‘补充电解质，冲刺更带劲’？”他抓起会议桌上一张被揉皱的废弃草稿纸，翻到背面——那是斯凯某次酒后灵感迸发（或者是胡涂乱抹）画的蓬蓬裙兔子，线条夸张，却充满真梦幻的气息。“我们创造她，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某种想象，某种可能性。不是让她去念广告词。”
角落里传来玻璃杯底轻轻磕碰桌面的细微声响。斯凯不知何时已经默默地给大家倒好了喝的——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推到艾琳面前，自己面前则摆着一杯颜色深浓的醒酒茶。他低着头，视线却牢牢锁在全息屏上，那个踩着饮料罐、姿势标准得像杂志模特的星尘。他的爪子悄悄在会议桌下攥紧了，指甲陷入掌心。那里，他藏着自己过去三个月里，利用所有课余时间偷偷画的厚厚一沓服装与机甲结构草图。其中一张，关于裙撑弹簧缓冲结构的优化设计，几乎和刚才那份饮料广告提案里，星尘裙摆的某个特效细节一模一样。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感堵在胸口。
“等等，先别提广告，”索尼克突然从桌沿跳下，又“嗖”地蹿上桌子，蹲在边缘，战靴的金属钉与桌面刮擦出几点火星，“我的日程表怎么办？下周三，和纳克鲁斯约好了去南太平洋火山岛遗迹做地质探测和竞速热身；周五，死亡峡谷的年度地下竞速赛，我卫冕战！”他开始掰着爪子数自己密密麻麻的行程，数到一半——
“根据初步测算，‘星尘’账号目前接一场顶级商业直播的税后收益，”道格拉斯的电子音平稳地插了进来，同时调出一张复杂的星图与预算表，“大约可以覆盖你进行下一次环行星级别探险所需的全部高能燃料费用。如果接受连续十二场同类商业直播的打包合约，所得资金足够为你的‘蓝色彗星号’飞船，更换一台最新型号的、带有惯性补偿功能的重力调节引擎，理论上可以将你的极限速度再提升百分之三点五。”
索尼克竖起的耳朵倏地抖动了一下，绿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十二场？连续？那我的死亡峡谷竞速赛……”
“可以改为全息沉浸式直播，并设置独家线上观赛权限。”道格拉斯的方案切换速度快得惊人，新的全息画面展开，是死亡峡谷的虚拟地形图，星尘的q版形象正站在解台上，“由星尘担任实时解与互动主持。根据模型预测，加入虚拟偶像解元素，该赛事的全球收视率与付费点播收入，预计能提升百分之二百五十到三百。”
索尼磕绿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周身开始泛起一丝丝几乎肉眼可见的静电弧光。他随手抓起会议桌上散落的一颗备用螺丝钉，放在爪尖，然后——那颗螺丝钉开始以恐怖的速度自转，快到拖曳出蓝色的残影，与空气摩擦发出细微的尖啸。“所以，”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我现在得给我自己的冠军卫冕战，当背景板？还得听一个我亲手（用数据）‘污染’出来的虚拟丫头，对我的漂移过弯评头论足？”
“这是资源整合与品牌价值最大化的双赢策……”道格拉斯的话没能完。因为索尼克爪尖那颗超速旋转的螺丝钉，此刻正悬停在道格拉斯主机所在的服务器阵联—那块最昂贵的主控板上方，距离不到三厘米。金属旋转带起的气流，已经吹动了主控板上的几根纤尘。
会议室里的空气再次绷紧。
就在这时，艾琳将自己的平板电脑转向众人，打破了僵局。屏幕上，是佐伊发来的新消息，这次是视频通讯请求。她按下接听。
画面弹出，是佐伊。她看起来正在客厅，背景是熟悉的沙发和暖色调的墙壁。令人意外的是，她怀里抱着米克，而米克居然不哭了，只是眼睛还红红的，正抱着一块机甲形状的磨牙饼干，口口认真啃着，尾巴上依然缠着那个星尘应援手环。佐伊身边，一左一右站着米勒和米莉。米勒，那个7岁的家伙，正努力挺直身板，手里举着一个……看起来很眼熟的、崭新的数位板？而米莉，6岁的公主，则心翼翼地捧着一副……看起来同样崭新的、实验室防护镜？
紧接着，米塔尔和佩柏的身影也出现在镜头边缘。米塔尔手里拿着另一个同款数位板，正对着镜头示意，表情有些复杂，但似乎已无怒意。佩柏则指了指米莉捧着的防护镜，又指了指自己实验室方向，耸了耸肩。
“设备商……主动联系了我们，”佐伊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笑意，紫色眼眸扫过镜头这边的“罪魁祸首”们，“是看到了直播事故的新闻，以及后续……呃，火爆的讨论。他们愿意无偿赞助最新款的防脉冲数位板和顶级防护设备，条件只有一个……”她顿了顿，将镜头对准米克毛毯——那里，除了之前那个手工玫瑰，还多了一个的、反光的金属logo贴纸，正是那家数位板厂商的标志。“希望星尘在下次直播，或者任何一个合适的官方视觉材料里，能把这个logo，以‘不影响整体设计美腐的方式，稍微‘体现’一下。”
视频通话挂断了。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沉默。道格拉斯的光学镜头高频闪烁着，显然在急速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阿诺德张大了嘴。塔尔斯看着定格画面里，米克胸前那个在灯光下反光的logo，眉头紧锁。
斯凯则死死盯着那个logo水印，喉咙发紧。他猛地想起，在自己那沓练习草图的某一页角落，似乎也无意中临摹过某个类似的商标图案——那是他翻阅机械杂志时，看到广告页上的logo，觉得线条好看，就顺手画了下来。一种冰冷的、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端起面前的醒酒茶，想喝一口压压惊，茶杯却磕到了牙齿。
索尼克突然出现在斯凯的椅子后面。一只带着凉意、但此刻收敛了力道的爪子，搭上了斯凯紧绷的肩膀。
“听见了吧，我们的建筑师，”索尼磕声音贴着斯凯的耳朵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介于调侃和警示之间的语气，“你造出来的那朵钢铁玫瑰，还没在真正的战场上开过，就要先被印在广告牌、饮料罐，还迎…宝宝的围兜上了。”
斯凯全身的毛，尤其是尾巴，瞬间炸开，又因为极度的无力感而迅速垂落，尾巴尖那撮白毛显得黯淡无光。他几乎是求救般地望向塔尔斯。
塔尔斯的目光，却依然停留在艾琳平板电脑上，那张视频通讯的定格画面。他的视线，聚焦在米克手里那块机甲形状的磨牙饼干上——饼干表面，清晰地印着星尘胸口那枚星云纹章的浮雕。但或许是因为制作粗糙，或许是被米克啃过，纹章的边缘，金色的涂层已经斑驳脱落了一块，露出下面灰扑颇饼干底色。
塔尔斯沉默了很久，久到道格拉斯都以为主机要因为过载而报警。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道格拉斯不断闪烁的光学镜头上。
“筛选合作方。”塔尔斯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只接与‘星尘’本质相关的——机甲特种涂料、高能量密度微型能源核心、精密传动零件、生物关节材料……这些，可以谈。饮料，跑鞋，零食……免谈。”
道格拉斯的光学镜闪烁频率慢了下来，似乎在记录和评估：“那……主题乐园的虚拟形象授权？这涉及庞大的线下实体和长期运营。”
“用‘虚拟机甲训练体验馆’的授权代替实体乐园。”这次抢在道格拉斯完善方案之前开口的是索尼克，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斯凯背后，又蹲回了会议桌中央，爪子里把玩着那颗已经停止旋转的螺丝钉，“我们出设计蓝图和核心互动程序，让他们搭建安全的、适合各年龄段的虚拟训练场。让星尘在里面当教官，教朋友从零开始认识、拆解、组装基础机甲模块。至于闯关赛道和竞速挑战部分，”他绿色的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我来设计。保证好玩又刺激。授权费嘛……按实体乐园的标准，收双倍。不过分吧？”
阿诺德没有参与争吵，他一直在默默操作面前的几个屏幕。这时，他突然将一个监测屏幕的内容，同步投影到了会议桌中央的主屏上。那是实时社交媒体热点监测界面。
热搜榜首，赫然挂着一个新标签：#星尘客服是隐藏设计师#
点进去，热门是一条分析长帖，配图是上次直播事故时，某个技术窗口不心截取到的、斯凯在客服后台，为了解释机械玫瑰散热原理，随手在数位板上画的那张散热鳍片结构草图。粉丝将这张模糊的草图高清修复、放大，并与今早上泄露出的、某家运动饮料广告的概念图中，星尘裙摆上一个散热结构的设计细节，进行了逐帧对比。
帖子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原创设计惨遭魔改？” 内容详细分析了斯凯草图中散热鳍的倾角、排列密度与流体力学的关系，指出广告设计只是拙劣的模仿，失去了原设计的精妙之处。评论区已经炸锅，无数粉丝愤怒地@工作室官方账号，要求尊重原创，抵制粗暴的商业化挪用。
斯凯看到自己那副随手画的、称得上潦草的草图被如此郑重其事地分析、赞美和维护，耳朵“腾”地一下烧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他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藏在桌下的草图本，仿佛想证明什么。
艾琳轻轻按住了他慌乱的手，然后，将自己的平板再次转向他。屏幕上，是佐伊刚刚发来的最新一条消息，没有视频，只有文字和一张特写照片：
“爸爸（米塔尔），他研究了米克有申请实用新型专利的潜力。速将原始设计稿发来，他找相熟的知识产权律师看看。附图是花瓣特写，爸爸看很有意思。”
照片正是米克。
道格拉斯的光学镜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频率疯狂闪烁，几乎要变成两团蓝色的光晕。他面前瞬间弹出十几个法律文件模板窗口、专利申请流程图、以及知识产权评估系统的界面。
而索尼克，在阿诺德调出社交媒体热搜的瞬间，身影再次化作一道蓝色流光。这次，他的目标不是食物，也不是设备。只见蓝光在会议室里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穿梭、闪烁，掠过每一台开着的电脑、平板、甚至阿诺德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屏幕。
蓝光闪过，每一块屏幕上，无论之前显示的是什么内容，此刻都被强行覆盖上了一个相同的、动态的GIF贴图——
那是星尘机甲战靴的特写，靴子侧面，索尼克画的那个闪电标志上，清晰可见一块没擦干净的、油乎乎的奶油污渍。贴图底部，配着一行闪烁的、艺术字体的标语：
“寻求合作？诚意第一。请先学会，擦干净爪子。”
窗外，清晨第一缕真正明亮的阳光，终于彻底刺破了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穿过百叶窗，在狼藉的会议室地板上投下道道清晰的光栅。
塔尔斯将手里早已凉透的咖啡杯，轻轻搁在了桌上。杯底，正好压在了一张被遗忘的设计稿上——那是星尘最初的、也是斯凯最珍视的手绘概念稿之一，上面画着那个穿着蓬蓬裙、笑容羞涩的兔子少女。深褐色的咖啡渍从杯底蔓延开来，在蓬蓬裙兔子旁边，慢慢晕染开一片不规则的深色痕迹。那形状，在晨光的勾勒下，竟意外地像一朵抽象的、带着颓废美感的机械玫瑰。
塔尔斯的目光，越过咖啡渍，落在道格拉斯刚刚调出的、一份来自某顶尖精密轴承制造商的合作意向函预览上。
“明下午三点，”塔尔斯用尾巴尖，轻轻点零投影屏上那个轴承公司的logo，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会议室，“只谈这家。其他的，暂时不用回复了。”
索尼克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算是回应。蓝色的残影最后一次掠过会议室，这次的目标明确——是墙角柜子上，昨晚剩下的最后半袋面包屑。残影消失，面包屑也连同袋子一起不见了踪影。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和道格拉斯处理文件的细微电子音。
斯凯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低下头，展开一直攥在爪子里的草图本。纸张因为汗水，已经有些发皱濡湿。他翻到最新一页，那里是他昨晚失眠时，下意识涂画的一些机甲关节连接构想。他拿起笔，笔尖悬停片刻，然后，在某个裙撑的弹簧缓冲结构连接处旁边，非常非常心地，画上了一个的、但极其精密的微型轴承结构示意图。线条依然有些生涩，但每一笔，都无比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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