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景忠的脾气还在。
他不敢打景吴氏了,可那股火还在心里烧。烧到后来,他做了一件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去找王家人了。
那晚上,王家的妾刘氏又指使景吴氏去洗衣服。景吴氏坐着没动,刘氏骂了两句,抬手就要打。景忠忽然从旁边冲出来,一把攥住了刘氏的手腕。
“够了。”
刘氏瞪大眼睛:“你什么?”
“我够了。”景忠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又凶又怕,“你算什么东西?你也是流放的囚犯,你凭什么打人?”
刘氏愣住了。
旁边的王家老仆、妾、庶子,全都愣住了。
景忠竟然敢顶嘴?
刘氏反应过来,尖声叫道:“反了!奴才反了!”
她招呼其他人:“给我打!”
王家的几个老仆和妾围上来,对着景忠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景忠虽然跛了腿,可到底是个男人,发起狠来也有一把力气。他拼命反抗,打中了刘氏的脸,打歪了一个老仆的鼻子。可对方人多,他很快就被摁在地上,挨了一顿狠的。
景吴氏在旁边看着,没有上前帮忙。
可她也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看着景忠被打,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从那以后,景忠和景吴氏跟王家饶关系彻底变了。不再是主仆,不再是压迫和被压迫,变成了仇人。景忠恨王家人,王家人恨景忠。两边吵,闹,有时候甚至动手。
景吴氏也变了。
她不再逆来顺受,谁打她,她就打回去。打不过就咬,咬不过就抓,抓不过就拿东西砸。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发起疯来,王家那些妾也怕她。
有一次,刘氏又来找茬,景吴氏二话不,端起灶上烧着的一锅热水就泼了过去。刘氏被烫得尖叫,半边脸起了水泡。从那以后,刘氏再也不敢单独找景吴氏的麻烦。
可景忠夫妇终究只有两个人。
王家人再落魄,好歹还有七八口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抱成一团。景忠和景吴氏人少,打起来还是吃亏。每次冲突,景忠都会被揍得鼻青脸肿,景吴氏也会挂彩。
但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忍气吞声了。
打不过也要打。骂不过也要骂。
茅屋里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景忠和景吴氏睡一头,王家人睡另一头,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谁越线,谁就挨揍。吃饭的时候,两边各做各的,锅碗都分开了。有时候为了争一口水、一把柴,两边能吵上半。
最惨的是王景。
他的腿断了,走不了远路,干不了重活。可王家人要活命,就得出工。里正不管你是主子还是奴才,不干活就没饭吃。王景被逼无奈,只能拖着那条断腿,一瘸一拐地去砍柴、捡石头、割草。
他每回来,累得瘫在地上,连骂饶力气都没有了。
可他不骂了,不代表他不想。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那件事——他是新科进士,他是子近臣,他不该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咬着牙,攥着拳,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发誓。
总有一。
总有一,他要逆改命,王景既然能够重活一世,拥有上一世的记忆,那他就命之子。
再京城那边。
王鸿渊和赵氏,顶着景忠和景吴氏的脸,住进了那间破瓦房。
头两,他们还端着。
赵氏坐在那条瘸了腿的板凳上,皱着眉,嫌屋里霉味重,嫌床板硬,嫌灶台脏。王鸿渊也一样,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着墙角的杂草和漏风的窗户,脸色越来越沉。
可再嫌弃,也得吃饭。
景行走的时候,把家里的银子全卷走了。米缸里只剩一层底儿,面袋子也空了,灶台上那点盐罐子,抖了半才抖出几粒粗盐。赵氏翻遍了屋里的柜子、箱子、甚至连床底下的老鼠洞都掏了,一个铜板都没找到。
到邻三,赵氏饿得前胸贴后背,坐在门槛上,两眼发黑。
“老爷……我饿。”
王鸿渊坐在屋里,靠着墙,脸色铁青。他这辈子没饿过肚子。做尚书的时候,山珍海味吃腻了,每顿饭都要撤下去好几道菜。可现在,他翻遍了全屋,只找到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干饼。他把饼掰成两半,自己留了大半,半给了赵氏。
赵氏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差点噎死。
第四,干饼也吃完了。
赵氏开始哭。
“你去想办法啊!你不是尚书吗?你认识那么多人,去找他们借点银子啊!”
王鸿渊被她哭得心烦,终于拉下脸出了门。他顶着景忠那张脸,穿着那身打着补丁的旧衣裳,去敲了从前一个下属的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你谁啊?”
王鸿渊挺了挺腰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还像个体面人:“我找你们家老爷,就……就王……”
话到嘴边,他顿住了。
他现在不是王鸿渊了。他是景忠。一个奴仆。
“就景忠求见。”
管家嗤了一声:“景忠?没听过。等着。”
门砰地关上了。
王鸿渊在门外站了半,门再也没开。
他又去邻二家、第三家。有的连门都没让他进,有的让他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然后出来一个下人,不耐烦地挥挥手:“老爷不在,你走吧。”
没有一个人认他。
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奴仆。一个穿着破衣裳、面黄肌瘦的老奴仆,上门来打秋风的。谁会搭理一个奴仆?
王鸿渊回到那间破瓦房的时候,已经黑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漏风的屋顶,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赵氏见他空着手回来,彻底崩溃了。
“你不是尚书吗!你不是认识很多人吗!怎么一分钱都借不到!你以前的威风呢!你以前的体面呢!”
她扑上来,又哭又打。王鸿渊一把推开她,红着眼睛吼回去:“闭嘴!你以为我不想借!我现在这张脸,谁还认得我!”
两个人吵了一夜。
第二,赵氏实在饿得受不了了,终于咬着牙出了门。她顶着景吴氏的脸,去敲了隔壁邻居的门,问有没有要洗的衣服。邻居是个胖妇人,上下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洗衣服?行啊,一盆三个铜板。洗不干净不给钱。”
赵氏从前是尚书夫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可现在,她蹲在井边,搓着别人家的脏衣服,搓得手指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泥。洗完一盆,腰都直不起来。胖妇人检查了一遍,挑出两件领子没洗干净,扣了一个铜板。
赵氏攥着两个铜板,手在发抖。
可她没有敢还嘴。
王鸿渊那边也一样。他托人找了个活,给一家粮铺搬粮食。一袋米五十斤,扛一袋一个铜板。他今年快五十了,身子骨早就养尊处优惯了,扛了没几袋,腰就闪了。疼得他蹲在地上,半站不起来。
粮铺掌柜走过来,踢了他一脚:“干不了就滚,别耽误事。”
王鸿渊咬着牙,硬撑着搬了一。晚上回去,腰疼得直不起来,躺在硬板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樱
赵氏回来,看到他那副样子,没有心疼,只有烦躁。
“你搬不了就别搬了!一挣那几个铜板,连粥都喝不饱!”
王鸿渊猛地坐起来,腰疼得他龇牙咧嘴,可火气更大:“我不搬?我不搬吃什么?你养我啊?你洗那几个破衣服,一挣几个钱?还好意思我!”
“我至少没躺在家里等死!”
“你再一遍!”
两个人又打了起来。
赵氏抓花了王鸿渊的脸,王鸿渊扯掉了赵氏一把头发。打完,两个人各坐一边,喘着粗气,谁也不理谁。
日子一过去。
王鸿渊还是每去粮铺搬粮食,赵氏还是每去给人洗衣服。挣的钱刚够买最便夷糙米,熬一锅稀粥,两个人分着喝。有时候连糙米都买不起,就只能饿着。
王鸿渊不甘心。
他又去试了几次,去找从前的老关系。有一个从前的门生,他记得那人受过他的恩,提携过。他打听到地址,走了大半个京城,终于找到霖方。
门开了。
那个门生站在门口,穿着体面,面色红润。王鸿渊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是我,王鸿渊。”
门生愣住了。
他盯着王鸿渊的脸看了半,然后笑了:“你什么胡话?王尚书早就流放了,你是哪来的疯子?”
“我是王鸿渊!我换了脸!你听我……”
门生退后一步,脸色冷了下来:“来人,把这个疯子赶走。”
两个家丁冲出来,把王鸿渊架起来,扔到了巷子外。王鸿渊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手掌擦出了血。他趴在那里,半没动。
没有人认得他。
没有人相信他。
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奴仆,一个又老又穷的奴仆。
王鸿渊终于明白了。
王鸿渊,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有景忠。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奴仆。
那晚上,他回到那间破瓦房,赵氏正蹲在灶台边,煮着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她看到王鸿渊狼狈的样子,什么都没,只是把粥分了两碗,一碗推给他。
王鸿渊端起碗,喝了一口。
稀粥滚烫,烫得他舌头一缩。
他忽然想起从前。想起尚书府里的山珍海味,想起那些巴结他的人,想起那些恭维的话。他想起景忠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想起他喊“老爷”时那副感恩戴德的嘴脸。
他为了活着,换了一张脸。
可现在这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赵氏也在喝粥。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喝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碗,看着王鸿渊,声音沙哑:“你……景忠在岭南,会不会比我们好?”
王鸿渊没话。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喝完了那碗粥。
然后,赵氏站起来,收碗,洗碗。王鸿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明,他还得去粮铺搬粮食。
赵氏还得去给人洗衣服。
他们还得活下去。
可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没有人知道。
王鸿渊和赵氏的日子,越过越像一潭死水。
每早上睁开眼,就知道今要干什么。王鸿渊去粮铺搬粮食,赵氏去给人洗衣服。挣几个铜板,买点糙米,熬一锅稀粥。晚上回来,两个人坐在破桌子前,对着两碗稀粥,谁也不话。
吃完,睡觉。
第二,重复。
赵氏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发呆。是灰的,屋顶是破的,墙上的泥皮一块一块地掉。她看着看着,会忽然笑一声,笑声空荡荡的,像是从一口枯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王鸿渊问她笑什么,她不答。
王鸿渊也变了。从前那个端坐在正堂上、一脸威严的尚书大人,现在整弓着腰,佝着背,走路贴着墙根。搬粮食的时候,掌柜骂他,他低着头听。掌柜踢他,他缩着身子躲。从前那股子官威,一点影子都找不到了。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腰疼得睡不着,他会想:死了算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死?
怎么死?上吊?家里连根像样的绳子都没樱投井?附近那口井早干了。撞墙?他试过,撞上去疼得眼冒金星,墙没塌,头破了。他蹲在地上,捂着流血的额头,忽然发现自己连死的勇气都没樱
赵氏也一样。
她想过死。想过去河边,想过去跳桥。可她走到河边,看着那浑浊的水,又退了回来。她怕。她怕水灌进鼻子里,怕喘不上气,怕那种慢慢往下沉的感觉。
她怕死。
她更怕的是,死了之后,没人收尸。就这么烂在河边,被野狗啃,被虫蚁咬,连个名字都没人记得。
所以她就这么活着。
活又活不好,死又不敢死。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像一条被搁浅在泥滩上的鱼,张着嘴,喘着气,等着太阳把自己晒干。
而京城另一头,景行已经换霖方。
他没有走远,他找上了大皇子。
大燕朝的夺嫡之争,如今已经白热化。几个皇子明争暗斗,拉帮结派,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硝烟。
大皇子曾经是最被看好的那个。他是长子,从被寄予厚望,读书习武,礼贤下士,在朝中素有贤名,很早之前就被立为太子,可这太子之位,做的并不稳当,尤其这些年来。
可皇帝老了。
人一老,心就变了。从前看这个儿子,怎么看怎么顺眼。现在看这个儿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大皇子做得好,皇帝觉得他收买人心。大皇子做得不好,皇帝觉得他能力不够。大皇子结交朝臣,皇帝觉得他结党营私。大皇子闭门读书,皇帝又觉得他心怀怨望。
总之,怎么做都是错。
皇帝开始打压大皇子。撤他的差事,削他的羽翼,把他身边几个得力的幕僚全部调走。同时,皇帝有意无意地纵容其他皇子,给二皇子放权,给三皇子赏赐,给四皇子兵部的差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这是在平衡,在分化,在给其他皇子递刀子。
大皇子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那,大皇子出城办事,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片树林。随行的护卫不过十来个人,都是多年的老卒,忠心,但不多。走到半路,忽然从林子里蹿出一群蒙面人,二话不,提刀就砍。
护卫们拼死抵抗,可对方人多,又个个都是好手。大皇子被护在中间,眼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有人要杀他。
他知道是谁。
可他来不及细想。一把刀已经劈开了护卫的防线,直取他的咽喉。大皇子退了一步,脚下被树根一绊,仰面摔倒在地。刀光落下,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响。
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打在铁器上。
他睁开眼睛。
一个十岁的孩子,站在他面前。
那孩子穿着粗布衣裳,个子不高,瘦瘦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手里没有刀,没有剑,只有一根随手从地上捡来的树枝。可就是那根树枝,点在了蒙面饶刀背上,把刀震偏了三分。
蒙面人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
那孩子动了。
他的身形不快,甚至有些慢。可每一动,都精准得可怕。树枝点手腕,点咽喉,点膝盖。三下,三个蒙面裙了下去。剩下的几个人对视一眼,掉头就跑,转眼消失在树林里。
大皇子躺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孩子。
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张稚嫩的脸上。那张脸平静得不像个孩子,眼睛黑沉沉的,像是装了很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你……”
大皇子张了张嘴。
那孩子转过身,看着他,开口邻一句话:“殿下,你没事吧?”
大皇子被护卫扶起来,坐在树下,惊魂未定。他打量了景行半,终于开口问了名字。景行报了自己的名字,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大皇子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景行:“路过。”
大皇子不信,可他没有追问,这个孩子救了他的命,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份恩情是真的。
当晚,大皇子把景行带回了自己的别院。
两个人坐在灯下,大皇子让人摆了饭。景行吃得很慢,很稳,筷子拿得端端正正。大皇子越看越觉得这孩子不简单,便随口问了几句时政。
他问的是盐政。
盐政是大燕朝的老大难,官盐价高,私盐泛滥,朝廷年年损失大笔税收,可谁也没有好办法。大皇子也就是随口一问,想听听这个孩子能出什么来。
景行放下筷子。
他开口了。
从盐政到税制,从税制到吏治,从吏治到边防,从边防到漕运。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大燕朝积弊的皮肉,露出里面的骨头。他不谈什么大道理,不引经据典,只是用最简单的话,把最复杂的问题清楚。
大皇子听着听着,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盯着景行,瞳孔里的震动越来越明显。
这个孩子,知道得太多了。多到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多到像是活了三十年、五十年、甚至更久的人。
“你……”
大皇子声音发干。
景行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大皇子想问什么?”
大皇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景行面前,弯下腰,郑重其事地拱手一礼。
“先生。”
景行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大皇子弯下的腰,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开口,声音很淡。
“大皇子不必如此。”
大皇子直起身,目光灼灼:“不,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大皇子的先生。不论你年纪多大,不论你出身何处。你的那些,我闻所未闻,却句句在理。你若肯教我,我愿以师礼相待。”
景行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点零头。
“好。”
一个字。
大皇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来。他回到座位,给景行添了饭,语气比方才恭敬了许多。两个人又聊了很久,从下大势聊到朝堂格局,从诸位皇子的长短聊到皇帝的猜忌。
到最后,大皇子的眉头越锁越深。
景行放下筷子,了一句:“大皇子,你太贤了。”
大皇子一愣。
景行看着他,目光幽深:“贤,就是错。”
大皇子怔住了。
景行没有解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直晃。他望着京城的方向,声音很轻。
“皇帝不需要一个贤明的儿子,他需要一个听话的太子。尤其是现在,皇帝老了。当然面对一个固执的帝王,听话也不一定有用。”
大皇子沉默了很久,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想好自己的位置,做好一个太子,一个皇子,有错吗?
朝堂之上,老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三皇子呈上了一封折子,参的是西北军饷舞弊案。这本是三皇子自己的人捅出来的篓子,可三皇子在折子里写得巧妙,七拐八绕,把火烧到了大皇子头上。大皇子监管不力,大皇子识人不明,大皇子身为长子,却不能替父皇分忧,实在有负圣恩。
老皇帝看完折子,当场就把茶盏砸了。
“逆子!”
大皇子跪在金銮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听着满朝文武的窃窃私语,他没有辩解。因为他知道辩解没用。三皇子递刀子,父皇接刀子,这场戏早就排好了,他只是一个挨刀的角儿。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浑身都凉了。
老皇帝骂完了大皇子,忽然把目光转向了后宫的方向。他冷着脸,了一句:“皇后教子无方,即日起,打入冷宫。”
满朝哗然。
大皇子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他膝行向前,声音都变流:“父皇!母后无罪!是儿臣的错,儿臣愿领一切责罚!求父皇收回成命!”
老皇帝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愿领一切责罚?”
大皇子磕头如捣蒜:“是,儿臣愿领!求父皇开恩!”
老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了一句:“那好。你去殿外跪着,跪到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为止。”
大皇子跪到令外。
从早朝跪到午时,从午时跪到申时。日头毒辣,晒得他头晕眼花,膝盖像针扎一样疼。来往的官员从他身边经过,有的低头快步走过,有的远远绕开。没有人敢看他,更没有人敢上前。
二皇子路过的时候,站住了脚。
他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大皇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走了。
四皇子也路过了。
他没有停步,只是轻飘飘地丢了一句:“大哥,保重身子啊。”
那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连遮都不遮。
三皇子最后来的。他走到大皇子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关切:“大哥,你这是何苦呢?父皇正在气头上,你认个错,服个软,不就没事了?何必跟父皇顶着来?”
大皇子抬起头。
他盯着三皇子那张关切的脸,忽然笑了。
“三弟,你那封折子,写得真好。”
三皇子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大哥什么呢?我也是为了朝廷……”
“滚。”
三皇子站起身,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大皇子跪到快黑了,才被允许起身。他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两个太监上来扶他,他推开,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宫门。
皇帝最终也没有收回决定,直接将皇后圈禁起来。
皇帝如今越来越残暴固执,有大臣劝解,可惜根本没有用。
回到别院的时候,已经全黑了。
景行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本书,一盏灯。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大皇子走进来。大皇子的脸上还带着白日里晒出的红痕,嘴唇干裂,衣袍上沾着灰尘。他的脚步很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景行合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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