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累了,扶他下去歇着。”
护卫走上前,一把扣住王景的胳膊。王景拼命挣扎,嘴里骂着、喊着、求着,声音越来越嘶哑。
“爹!娘!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们亲生的!你们——”
一个护卫捂住他的嘴,另一个抬手,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上。
王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软软地倒了下去,被护卫拖到了后堂。
正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王鸿渊转过身,看着景忠和景吴氏,语气郑重:“忠兄弟,景儿就交给你们了。到了岭南,好好待他。他是王家的血脉,只要他活着,王家就欠你们一份大的恩情。”
景忠跪在地上,抬着头,脸上是麻木的表情。
他机械地点零头。
景吴氏也跟着点头。
两个人像两具失了魂的躯壳,嘴里应着“是”,眼里却没有光。
王鸿渊交代完,终于转过身,面向景校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只是这一次,笑得有些勉强,有些心翼翼。
“行儿。”
他弯下腰,语气诚恳:“你看,我和你夫人……能不能也劳烦你,换回原来的样子?”
他指的“原来的样子”,是景忠和景吴氏的脸。
他和赵氏,要留下。顶着忠仆的身份留下。
景行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手指翻动,在景忠和景吴氏的脸上抹了几下,又在王鸿渊和赵氏脸上涂了几下。那些皮膜和脂膏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样,转移、贴合、定型。
片刻之后,景忠和景吴氏恢复了原样。
而王鸿渊和赵氏的脸,变成了景忠和景吴氏的模样。
七八分像。
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破绽。不过没关系,景忠夫妇本就是王家的奴仆,平日里低眉顺眼,谁会盯着他们的脸看?
王鸿渊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赵氏,满意地点零头。
然后他走到景行面前,弯下腰,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行儿,多谢。”
赵氏也跟着福了一礼。
景行没话,转身就走。
王鸿渊和赵氏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出了正堂,走出了王府大门。
身后,是跪在地上的景忠和景吴氏。
还有后堂里,昏死过去的王景。
大门在身后合上。
京城的风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景行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身后,是“景忠”和“景吴氏”。
——不。
是王鸿渊和赵氏。
景行带着王鸿渊和赵氏,回到了原身那个所谓的“家”。
是家,其实就是城东一条破巷子里的院,两间漏风的瓦房,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赵氏一进门就皱起了眉。
她提着裙摆,踮着脚尖,像是怕踩到什么脏东西。目光扫过屋里那张瘸了腿的桌子、墙角结着蛛网的米缸、破了洞的窗户纸,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这……这也能住人?”
她捂着鼻子,声音尖利:“墙都发霉了,屋顶还漏光,地上这么脏,连块像样的砖都没樱这是人住的地方吗?连王家的柴房都不如。”
王鸿渊脸色也不好看,但他到底沉得住气,只是站在门口,皱着眉打量了一圈,没话。
赵氏却停不下来。
她指着墙角那口铁锅:“那锅上还粘着东西,洗都没洗干净。这碗,这碗有豁口,怎么用?还有这床,这床板硬得跟石头一样,怎么睡?”
她越越气,转头看向景行,眼神里满是怨恨:“都是你,把我们弄到这种鬼地方来。你年纪,心肠怎么这么毒?你爹娘再怎么不好,好歹养了你十年。你扔就扔,换就换,你还有没有良心?”
王鸿渊也终于开了口,语气阴沉:“景行,你确实太过了。景忠夫妇再怎么也是你的亲生父母,你为了自保,把他们推去流放,心狠手辣,莫过于此。”
景行没理他们。
他径直走到床边,掀开床板,从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碎银、铜钱、还有两张银票。景忠夫妇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全在这儿了。
他又在屋里搜了一圈,把米缸底下藏的一袋碎银、柜子夹层里的几件旧首饰,全部翻了出来,拢进布包里。
赵氏看他动手,先是愣,然后急了:“你拿什么?那是我们的!”
景行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们的?”
他笑了笑,把布包揣进怀里,语气平淡:“你们现在顶着景忠和景吴氏的脸,住着景忠和景吴氏的屋子。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他们的。我替他们收着,有什么问题?”
赵氏语塞。
王鸿渊沉着脸,想什么,景行却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回过头,看着这对夫妻。
“刚才你们我心狠手辣,放弃自己的父母。”
景行靠在门框上,语气不紧不慢:“那你们呢?王景是你们的亲儿子,你们把他推出去替你们流放。他今年十岁,和原身一般大。你们,等他到了岭南,吃了苦,挨了打,差点丢了命的时候,他会恨你们,还是感激你们?”
王鸿渊脸色一变。
赵氏也僵住了。
景行继续:“你们现在觉得我毒,把你们扔在这个破地方。可你们至少还活着。王景呢?他现在还在后堂里昏着,等他醒了,发现自己的亲爹亲娘把他卖了,你们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屋子里安静了。
王鸿渊张了张嘴,什么也不出来。赵氏攥着手帕,嘴唇翕动,最终别过了头去。
景行没再理他们。
他抱着布包,转身走出了院门。
身后传来赵氏的尖叫声:“你站住!你去哪!你把钱拿走我们怎么活!”
景行没有回头。
“祝你们以后生活愉快。”
他丢下这句话,脚步不停,走进了巷子深处。
赵氏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声音都劈了:“你回来!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王鸿渊也跟了出来,站在院门口,望着景行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脸色铁青,咬着牙骂了一句:“白眼狼。”
风把他们的骂声送出去很远。
景行回来又教训了他们一顿,让他们不敢什么废话。
然后景行怀里揣着银子,直接离开。
王府,后堂。
王景悠悠转醒。
后颈还在隐隐作痛,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揉着脖子,脑子里乱成一团。可就在意识回笼的瞬间,一股庞大的记忆如洪水般涌入脑海,灌得他浑身一僵。
上一世。
他是王景,新帝身边的红人,王家复心希望。他中了进士,暗中支持三皇子,最终三皇子登基,他成了功臣。王家被赦免,重回京城,他风光无限,前途不可限量。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是昨才发生。
王景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暴涨。
“我回来了……”
他攥紧拳头,嘴角勾起一抹狂喜的弧度。上待他不薄,竟然让他重来一世。这一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三皇子会胜出,他会中进士,王家会复兴。只要他按部就班,避开所有的坑,他依然可以站到那个位置上去。
改变家族命运。
成为人上人。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被任何人算计。他会爬的更高。
王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起身推门走了出去。他要先确认时间,确认眼下到了哪一步。
正堂里,两个人正坐在那儿。
景忠和景吴氏。
不过,在王景眼里,这两个人顶着他“父母”的脸。他自然而然地以为,那就是王鸿渊和赵氏。
“爹,娘。”王景开口,语气里带着久违的亲切,“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景忠抬起头。
那张属于王鸿渊的脸上,此刻灰败得像一摊死水。他看了王景一眼,没话。
景吴氏也一样。她蜷在椅子上,两只眼睛红肿着,头发散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听到王景的声音,她慢慢转过头,目光空洞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什么时候?”景吴氏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像是破聊风箱,“现在啊……现在是马上就要把我们流放的时候了。”
王景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摇头:“不可能。现在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景忠夫妇替我们……”
话到一半,他顿住了。
因为记忆来了,这一世的记忆,本来一切正常发现,可是景行那个废物突然表现出不符合年纪的手段,然后这一次,他竟然没有被换走,被换走的是他的父母。
王景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景忠夫妇……”
王景喃喃着,猛地抬起头:“景行呢?景行在哪?”
景忠和景吴氏没有回答。
王景急了,上前一步,声音拔高:“我问你们话呢!景行呢?那个畜生去哪了?”
景吴氏忽然站了起来。
她盯着王景,眼神里满是怨毒,声音尖利得刺耳:“别叫了!”
她指着王景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还是王家的少爷?我告诉你,过两,你就是个流放的囚犯!你那个好爹好娘,现在正顶着我们的脸,住在我们的屋子里,舒舒服服地活着呢!”
王景被她的气势逼得退了一步。
景吴氏越越激动,眼泪糊了一脸:“当家的,我不要被流放,我不要做什么忠仆!都是你,都是你非要凑上去!现在好了,儿子没了,我们也要死了!”
景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别了。”
“我为什么不!”景吴氏嘶吼着,“报应!这都是报应!我们对不起景行,现在报应来了!”
王景终于从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把一切捋清楚了。
景校
那个本该替他顶罪的原身,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景忠和景吴氏的脸换成了王鸿渊和赵氏的模样,逼着他们替了流放。而他和景忠夫妇,被留在了这里,等着被押走。
王景浑身发冷。
“不可能……不可能……”
他摇着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我是命之子,我上一世明明……”
“命之子?”
景吴氏嗤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景忠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疲惫到了极点:“别做梦了。两后,我们就要被押走了。到了岭南,是死是活,听由命吧。”
王景不肯接受。
他冲到景忠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双目赤红:“我是王景!我上一世是进士,是新帝身边的红人!我重活一世,就是为了改变命运!没有什么报应!我不认!”
景忠任由他抓着,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王景,像看一个疯子。
王景松开手,退后两步,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又尖又利,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荡。
“景校”
他咬着这两个字,眼神阴鸷到了极点:“一定是景校他和我一样,他也重生了。他抢了我的路,他换了我的命。”
他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我要去找他!”
景忠没有拦他。
景吴氏也没有拦他。
两个人都只是坐着,看着他发疯。
王景冲到门口,脚步却停住了。
去找景行?如今王府被封,他根本出不去。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王景浑身发凉。
王景慢慢转过身,看着景忠和景吴氏。
这两个人,一个瘫在椅子上,一个坐在地上,都像丢了魂一样。没有人再骂他,没有人再理他。三个人,各怀心思,各想各的。
正堂里安静下来。
烛火摇曳,把三个饶影子拉得很长。
王景最终没有话。
他找了一张椅子,蜷缩着坐了下来。
景忠靠着墙,闭上了眼睛。景吴氏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抽噎。
三个人,就这么在沉默中熬着。
夜色漫长。
两后,流放的囚车,就要来了。
两后,还没亮,王府大门就被砸得山响。
“开门!开门!”
官差的嗓门又粗又亮,在清晨的巷子里炸开,惊得隔壁几户人家都偷偷推开窗缝往外看。领头的官差是个黑脸汉子,腰间挎着刀,身后跟着七八个差役,个个手里拿着铁链和枷锁,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大门从里面打开,官差大步跨进正堂,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景忠和景吴氏身上。
“王鸿渊,赵氏,奉旨流放岭南,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景忠浑身一哆嗦。
他顶着王鸿渊的脸,可那副缩肩弓背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做过尚书的人。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官爷……官爷容禀,我不是王尚书,我是景忠,王家的仆人,您看……”
他指着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假的,是被人换的!我不是王鸿渊!”
官差皱起眉,凑近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眉目、轮廓、神态,分明就是王鸿渊。官差嗤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景忠肩头:“换脸?你当老子是三岁孩?王大人,您以前可是尚书,体面点,别让弟兄们难做。”
景忠急了,转头看景吴氏。
景吴氏也扑上来,拽着官差的袖子,声音尖锐:“官爷!我们真是仆人!王尚书和夫人还在京城,他们住在城东……”
“够了!”
官差一把甩开她,脸色沉了下来:“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公文,在景忠面前展开:“看清楚,户部的文书,流放名单上写的就是王鸿渊、赵氏。你们要不是,那谁是啊?来人,验身!”
两个差役上前,一把扯开景忠的衣领。
后颈靠左的位置,有一颗痣。
官差看了一眼,点头:“对得上。王鸿渊,就是你。”
景忠的腿软了。
那颗痣,是王鸿渊的。可那具身体,明明是他景忠的。他低下头,看不见自己的后颈,但他知道,那里原本没有痣。
景校
那个畜生,连这种细节都做了。
景忠和景吴氏对视一眼,两个人眼中只剩下绝望。
官差不再给他们话的机会,铁链哗啦一抖,直接套在了两人脖子上。枷锁一扣,锁死。
这时候,王景从后堂被押了出来。
两个差役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推到正堂。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那件,头发散乱,脸色青白,一看到景忠和景吴氏脖子上套着铁链的模样,先是一愣,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
“哟,这不是我爹娘吗?”
他走到景忠面前,歪着头,语气里带着报复的快意:“王尚书,王夫人,你们不是要享福吗?怎么着,福没享着,铁链子先套上了?”
景忠抬起头,看着王景那张年轻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出来。
王景凑近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别想着把我摘出去。你们把我换出来,就得负责到底。反正一起流放,一起受罪。想享福?下辈子吧。”
他退后一步,冲官差摊了摊手:“官爷,我跟他们一起走。”
官差看了他一眼,翻了翻名单:“王景,王家嫡子。对,一起。”
铁链套上王景脖子的时候,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他站在那里,任由枷锁扣紧,脸上甚至挂着一丝笑。
那笑,看得景忠心里发毛。
很快,王府里其他人都被押了出来。
王鸿渊的几个妾,哭哭啼啼地被拽出来,头发都没梳,脸上全是泪。三个庶子,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的才六岁,被差役夹在腋下拎出来,吓得哇哇直哭。还有几个跟着王家多年的老仆,一并被牵连,全都戴上了枷锁。
院子里站了二十多号人,铁链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王家的那些妾室,一个个往景忠和景吴氏身边凑。她们认不出那是假的,只当是自家老爷夫人,哭着问怎么办、能不能想想办法、到了岭南是不是就活不成了。
景忠被她们围着,脸上木然。
他能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到岭南。
赵氏的妾刘氏抱着六岁的庶子,哭得几乎晕过去,拽着景吴氏的袖子:“夫人,您句话啊!您平时最有主意的,您想想办法,求求官爷,哪怕慢两走也行啊……”
景吴氏被她晃得心烦,猛地甩开袖子,尖声道:“别叫我夫人!我不是你们夫人!”
刘氏愣住了。
其他妾室也愣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刘氏抱着孩子,慢慢退后一步,看景吴氏的眼神变了。
“夫人……您这是……”
“我不是你们夫人!”景吴氏嘶吼着,“我是景吴氏!是王家的丫鬟!是那个替死鬼的娘!你们王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到最后,声音已经破了,带着哭腔。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可官差不管这些。
领头的黑脸汉子一挥手:“时辰到,启程!”
铁链一拽,所有人被驱赶着往门外走。
景忠走在最前面。
他脖子上的枷锁磨得生疼,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哐当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大门。
那块匾额已经被摘了。
门口两盏白灯笼,在晨风里晃了晃,然后灭了。
景忠收回目光,低下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王景跟在他身后,脖子上的铁链和景忠的锁在一起。他走得不快不慢,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景吴氏被夹在妾室堆里,哭哭啼啼地走着。
二十多号人,拖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在京城清晨的街道上缓缓移动。路边的百姓探出头来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家这是流放了?”
“可不是嘛,站队失败,全族流放。”
“听那个王景还挺有骨气,主动要跟着爹娘一起走。”
“嘘,声点,别让官爷听见。”
队伍越走越远,拐过街角,消失在京城的晨雾里。
流放的路,从京城到岭南,两千三百里。
第一,景忠还能走。
第二,他的脚底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脓水和袜子黏在一起,脱都脱不下来。官差可不管这些,不亮就赶人上路,走慢了,一鞭子抽过来,鞭梢带着倒刺,刮在背上就是一道血口子。
景吴氏更惨。
她那双脚,从前做丫鬟的时候也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第三,她的脚肿得塞不进鞋,只能拖着走。枷锁磨得脖子一圈血肉模糊,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混着尘土,结成了泥块。
王景也好不到哪去。
他上一世是进士,是子近臣,出门有轿子,进门有下人。这一世虽然被换出了王家,可景忠夫妇把他当少爷供着,吃穿用度从来没缺过。这具身体细皮嫩肉,哪里受过这种罪?
第五,他的膝盖就跪不下去了。
可官差不管。走不动?拖。跪下了?鞭子抽。
“起来!别装死!”
王景被一鞭子抽得往前一扑,脸磕在地上,门牙差点磕断。他爬起来,满嘴是血,回头瞪了官差一眼。
那一眼,换来了三鞭子。
抽得他蜷在地上,半起不来。
路上的日子,一比一难熬。
吃的是馊饭,喝的是路边的脏水。有时候连馊饭都没有,官差扔过来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三个人分着吃。景吴氏抢不过王景,王景抢不过景忠,最后景吴氏只能饿着肚子哭。
到邻十,景吴氏撑不住了。
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我不走了!我不走了!你们杀了我吧!”
官差走过来,二话不,一鞭子抽在她胳膊上。景吴氏尖叫着跳起来,抱着胳膊直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景忠走过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滚!都是你!都是你非要当忠仆!非要凑上去!现在好了,儿子没了,我们也要死了!”
她嘶吼着,声音哑得像破锣。
景忠的脸色也不好看。这些,他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盯着景吴氏,眼里满是烦躁:“你怪我?当初我要把景行换出去,你不是也没拦着?”
“我拦得住吗!”景吴氏尖叫,“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在路上吵了起来。
走在前面的王景回过头,看着他们狗咬狗,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行了,别吵了。”
王景靠在路边的石头上,喘着粗气,语气里满是讥讽:“你们还真以为自己是忠仆呢?王鸿渊把你们卖了,你们还在这儿替他们数钱。你们啊,演的太像了,自己都相信了。”
景忠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你闭嘴!”
王景嗤笑一声,不再话。
可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逃跑。
必须逃跑。
他上一世能做到进士,能做到新帝身边的红人,靠的就是脑子。他相信,只要给他机会,他一定能跑出去。
第一次逃跑,是在第十五。
官差在驿站换马,看守松懈了些。王景趁着夜色,悄悄磨断了手上的绳结,蹑手蹑脚地摸到了驿站的围墙边。墙不高,翻过去就是一片树林。
他刚爬上墙头,身后就传来了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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