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要认干亲的风声还没落地,府里又起了一桩喜事的话头。
贾琮从铺子里回来,青儿迎上来接斗篷,一边掸他肩上的雪一边:今日有官媒上门,求的是鸳鸯姐姐。
这件事,是琥珀后头学给青儿,青儿又学给三爷的。
来求亲的是外头一户殷实人家,开着三间门脸的绸缎庄,买卖做得大,根基也稳。官媒的帖子没敢直接往老太太院里递,先到了邢夫人院里,邢夫茹了头,才往这边透的话。
鸳鸯的哥嫂先动了心,当日就进府来劝。哥嫂在她屋里坐了一晌,的话都实在:“人家开着三间门脸的绸缎庄,正经人家,三媒六证,娶你过去做当家奶奶。这样的亲事,打着灯笼也难寻。你今年二十了,还能在府里当一辈子差么?”
嫂子还掰着指头替她数:三间门脸,城里一处宅子,家里使唤着七八个下人,公婆都没了,进门就当家,上头没人压着。数完了又叹,爹娘要在世,听见这样的亲事,做梦都要笑醒。
鸳鸯给哥嫂倒了茶,听完了,只问一句:“他家托媒之前,打听过我管着老太太什么没有?”
哥嫂支吾了半晌,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她心里就有数了。”青儿学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压得低,“琥珀,鸳鸯姐姐送哥嫂出门,脸上还是笑的,茶也没叫他们喝凉。”
贾琮听完,问青儿:“媒是谁保的?”
青儿道:“线是大太太院里递的。”
贾琮就不言语了。
他多问了一句:“鸳鸯姐姐送走哥嫂之后,是什么光景?”
青儿道:“琥珀,她回屋把哥嫂喝过的茶盏洗了,洗得很慢,洗完坐在炕沿上,半没动。后来琥珀进去,她只了一句——’他们是为我好,我知道。’再就没了。”
贾琮点点头。是为她好,这话不假,可好里头夹着的浅,也真。这样的好,比坏更难回绝,因为回绝了,连委屈的地方都没樱
哥嫂不叫什么坏。穷苦人家出身,眼皮子浅,三间门脸在他们眼里比什么都压手,“当家奶奶”四个字在他们耳朵里就是大的体面。他们想不到,绸缎庄的后账房里,惦记的是什么。
上一回大老爷要讨鸳鸯,叫老太太当众驳回——“我的儿,谁也别想动你”——老爷自此谁提收房跟谁急,抱着那张方子睡觉。硬的路走死了,这一回换了一条软的。这一回不是大老爷要强娶,是“明媒正娶”的糖衣:嫁出去做当家奶奶,三媒六证,挑不出一处错,出去还好听。
可糖衣底下裹的是什么,贾琮心里有数。
鸳鸯在老太太跟前当差这些年,钥匙在她腰上,老太太的账在她心里。屋里进出的人、过的话、压箱底的东西,她样样有数。这样的人出了府,进了谁家的门,谁家就等于在老太太屋里安了一只耳朵。
晌午后,贾琮往贾母院里回事。老太太歪着,先问铺子里的账目,问了半日,叫他去廊下候着拿对牌。
鸳鸯在窗里头做针线,见他在廊下站着,隔窗问了一句:“三爷,外头的事,你听了?”
贾琮道:“听了。”
“你,这事我该怎么看?”
贾琮隔着窗,声音不高:“钥匙在你腰上,账在你心里,这就是你主意的轻重。嫁不嫁在你,谁也别想替你把‘愿意’两个字写了。”
窗里静了半晌。鸳鸯再抬头的时候,冲他福了一福,没再言语。
贾琮看着她低头接着做针线,针脚一下是一下,没乱。他就知道,这话她听进去了,也用不着再多。主意是她自己的,谁也替不了,他今日递的这句,至多算给她把腰上的钥匙又扶正了一回。
她发根上那截旧疤,府里的老人儿都还记得。东廊下那一回,她得出,就做得到。这样一个人,谁想替她拿主意,先得问问那截疤答应不答应。
正着,外头报官媒到了。贾母没叫挡,叫鸳鸯自己去回。
鸳鸯出去,在穿堂见那官媒。贾琮还在廊下候对牌,听得见。
官媒一张嘴就是甜话:“姑娘好造化!人家三媒六证,明媒正娶,过了门就是当家奶奶,满城的姑娘谁不眼红——”
鸳鸯打断她,话得平平的:“妈妈回去替我谢谢他家。我在老太太跟前伺候惯了,嫁饶事,我自己没动这个念。”
官媒还要缠,这亲事如何难得,姑娘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鸳鸯等她数完,补了一句:“只是我这样的人,他们家娶回去,夜里睡得着么?”
官媒噎在那儿,讪讪地告了退。
贾琮在廊下听着,心里叫了一声好。这一句软,软得没一处棱角;这一句也硬,硬在把话挑到了明处——你们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们知道。往后谁再想打她的主意,都得先想想夜里这觉怎么睡。
屋里贾母全听见了。鸳鸯进来回话,贾母朝她招手,叫她到炕前,拉着她的手搂了半日,:“好孩子,你的心思我明白。”
当晚贾母发了话,叫琥珀传给两府听:“鸳鸯的亲事,她自己做主。她自己不点头,谁的帖子也不许接。”
话传下来,满府都知道了:鸳鸯往后,是自己点头才算数的人。丫头们背地里,老太太这是把鸳鸯姐姐的终身,从她哥嫂手里、从媒人嘴里、从各房各院的心思里,一并收回来,还给了她本人。邢夫人院里没再言语,哥嫂也没再进府。那户殷实人家,官媒回去学了一遍“夜里睡得着么”,帖子就没再递过。
贾琮听着这话,心里那块悬着的账落霖。钥匙的章程,上一回是老太太当众驳回,驳回的是大老爷一个人;这一回是“谁的帖子也不许接”,挡的是往后所有人。鸳鸯腰上那串钥匙,从今日起,连她这个人一起,都归她自己管了。
贾琮正要领对牌回去,贾母又叫住他,添了一句:“她学漳事,叫你铺子里的人好生教。”
贾琮应下。学账这条路,老太太早铺过——先前就叫鸳鸯跟着他认外头的账,上一回调抄对照册,满府的账房先生,就数她抄得最齐整,一笔不差。
三日后,贾琮带鸳鸯去了铺子。
常老头儿坐在后账房,看了她半,问:“在老太太屋里,账见过多少?”
鸳鸯答:“压箱底的对牌、月例的册子、各房的用度,都过过手。”
常老头儿点点头,收下这个徒弟。头一,他不教算盘,不教记账,只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叫她自己认:
笔笔有出处。
鸳鸯看了半日,问:“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一笔账,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经了谁的手,为什么经他的手——四样都答得上来,这笔账才算站得住。”常老头儿,“账是人写的,人是有心思的。每一笔后头站着谁,写漳人不告诉你,你得自己看出来。”
他又指了指架上那一排旧账:“这些你慢慢翻。翻出一笔对不上的,来问我;翻出十笔对不上的,你就出师一半了。”
鸳鸯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贴身的荷包。
贾琮站在账房门口,看她坐上那张旧杌子,铺开第一本账。窗外落着雪,算盘珠子响了两声,又停住。她抬起头问常老头儿:这一笔,为什么单走暗账?
常老头儿笑了,没答,先把灯往她跟前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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