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脚刚过,夜还长着,南安郡王府的太妃进府了。
太妃寿辰刚过,进府看贾母,是两府世交的老例走动。贾母上房大排筵宴,荣国府这半年来,头一回这么热闹。
太妃今年六十上下,头发白了半,人却硬朗。轿子到了二门,贾母亲自迎出来,两个老太太拉着手,站在阶前了好一会儿话。
席上摆的是府里最好的席面。鸳鸯带着人伺候,上材、斟酒的、布果子的,穿梭着来。
贾琮在外院陪贾政陪席,听见里头传出的热闹,心里却先沉了一沉。
他如今是府里的账房先生,也是府里的耳目。太妃进府这样的大事,他不能不看着。
可今年不比往年。今年府里缺钱,缺得厉害。太妃这时候来,不是白来的。
太妃这样的人家,认干亲从来不是白认的。府里如今这个光景,一门好亲就是一根救命的绳,绳的那一头系着谁,得先看清。
贾政坐在席上,陪着心。贾琮坐在下首,隔着帘子往里看。里头女眷的声气一阵阵传出来,热闹得很。
热闹是人家的,账是自己的。他把今日这一桩在心里排了排——太妃进府,不为吃酒。
里头,太妃慈眉善目,拉着贾母的手旧年的事。四春并钗黛都出来见礼。
黛玉站在探春边上,穿一件藕色的袄,淡淡的。宝钗在另一侧,穿得齐整。姑娘们一个个上来见礼,太妃都笑着应了。
黛玉这一向身子还好,出来见客,礼数周全,话不多。太妃看了她两眼,夸了句“好齐整的孩子”,就过去了。
宝钗也上来了,行礼问安,太妃也夸了两句。宝钗谢了,退下去。
迎春今日穿了件半新的缂丝袄,端庄是端庄,眼里还是怯。探春穿一件石榴红的,站得直,答得响。惜春站在最末,的,一声不响。
太妃一个个看过来,看到探春,眼睛就停住了。
她留了探春在身边坐了一盏茶,问读什么书,管不管家。探春答得有条有理,太妃点头。
“在家里管事么?”太妃问。
“跟着老太太和二太太,学些琐碎。”探春道,“不敢当管事二字。”
“学什么书?”
“读《女则》,也读些诗。”探春道,“府里的姊妹们有个诗社,晚辈忝为社长。”
太妃就笑了:“社长好,社长好。”
临走,太妃又问了一句生辰。
这一句问得随意,满屋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贾母笑着回了生辰。太妃点点头,:“好时辰。”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满屋里人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
井底的回声,各人有各饶听法。
轿子出了二门,贾母送到廊下,回来坐下,半没言语。
贾琮在外院听着,没言语。
问生辰是什么意思,在场的老人们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谁也不破。
赵姨娘院里当晚就热闹了。她张罗着挂鞭放炮,叫人去外头买果子,逢人就“我们三姑娘要认到太妃府上去了”。
丫头们嚼舌根,话传到王夫人屋里。王夫人拨着茶碗盖,这一回眼里有了笑影。
屋里屋外的人都看在眼里:这一回,二太太是真心欢喜。这欢喜里头,几分是三丫头出息了,几分是府里盼喜事盼得太久,谁也不清,也没人敢清。
宫里冷,是娘娘的事;内账急,是府里的事;探春的事,是姑娘的事。三件事叠在一处,压得人喘不过气。
贾琮在外头散了席,回到院,青儿已经把里头的情形打听回来了。
青儿:“太妃赏了缎子,鸳鸯姐姐,这是太妃的心意,得收好。”
贾琮点点头,没言语。他想起秋爽斋那几盆菊花,想起探春临窗站着的影子。
菊花这几日怕是要谢了。人跟花一样,开到极盛的时候,离谢就不远了。
“太妃留了三姑娘一盏茶?”青儿问。
“一盏茶。”贾琮道,“还问了生辰。”
青儿不懂这个,挠了挠头。贾琮没再往下。
秋爽斋那边散席后的光景,是第二日鸳鸯过这边院里回事,顺嘴学给贾琮听的。
鸳鸯:三姑娘回去,头一桩就是把太妃赏的一匣子宫缎原样包好,收进橱里,锁眼都对齐了才罢手。翠墨进去回话,缎子收好了,她只“嗯”了一声,坐在镜前卸镯子,卸得很慢,一个字没多。
“翠墨跟了姑娘这些年,”鸳鸯到这儿,声气低了些,“她只,姑娘那一晚的灯,亮到半夜才熄。”
贾琮听着,没言语。脸上看不出的东西,灯看得见。一句生辰落在耳朵里,听进心里去是什么样,只有那盏亮到半夜的灯知道。
贾琮坐在灯下,把太妃今日的行止在心里排了一遍。留一盏茶,问生辰,赏缎子。三步,一步比一步深。
排完了,他把底册摊开,接着核回销的数。
他在册子边上另起一行字:太妃进府,留三姑娘一盏茶,问生辰,赏宫缎一匣。这一笔不记银钱,记的是人事——人事到了账上,早晚要变成银钱。
太妃认干亲,从来不是白认的。认的是亲,走动的是门路:帖子打哪儿进府,礼单走哪一道,哪一日过府行礼,哪一日回拜,都有章程。章程一日未定,满府的喜气,都只算风。
还有一层,是他自己心里的一本账。三姑娘是理过半年园子、连婆子们的账都要自己过眼的人——这样的章程,往后怎么搬,搬到哪一处去,搬不搬得动,得有人替她先量一量。
数目还是那些数目,可今日这一桩,他不能不记。
其实太妃的轿子出府才半日,王夫人屋里就已经传出了话:“太妃这是……要认干亲?”
这话一传出来,满府上下都在。得有鼻子有眼,好像明日就有媒人上门似的。
贾琮听着,心里明白——认干亲这事,到今日还只是一句话。太妃问生辰,是看上了人;认不认,怎么认,是后头的事。
可府里等不得后头。府里如今缺喜事,缺得紧。
缺喜事缺得紧,就什么喜事都当喜事。可喜事到了谁头上,谁就知道轻重。
满府的喜气往上冒,贾琮心里的账却往下沉沉地坠着。
认干亲,认到太妃府上,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好事。可这好事落到谁头上,谁就知道厉害。
这厉害有多沉,外头人看不见。贾琮只晓得,三姑娘那样的人,越是心里翻江倒海,脸上越是一丝纹都不露。
他把这一桩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末了只理出一条路:喜事拦是拦不住的,也未必该拦;可章程是立得的。人家的算盘怎么打,他管不着;三姑娘自己的那份章程,总得有人替她想着。想到这儿,他心里那本往下坠的账,才算坠到磷。
探春那句话,他记得——“我但凡是个男人,早出去了。”
那是中秋那阵子的。当时只气话,如今看来,倒像谶语。
如今倒好,她偏偏是姑娘,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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