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溟被押走的第二，秋汀把古门外的供奉案搬了。
供台上的香炉、旧烛、蜕生谱的锦匣，全部撤到了侧室。空出来的长案擦了三遍，铺上了新裁的登记簿。
簿册很厚。三百页。每页十格。
秋汀站在案后，把笔架摆正了。
从今开始，这里不再是供奉台。
白露蹲在案角，微光扫过第一页的空格。
你跟赫连魇谈好了？
秋汀的手指在簿册封面上压了一下。
谈了一整夜。他坚持蜕生谱的格式不能改。来源栏必须保留。龙尊谱系、轮回序号、原始蜕生记录，一个都不能删。
白露的尾巴甩了一下。
那还登什么？换个壳子抄一遍旧谱吗？
不是。秋汀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按在簿册的第一页上，他同意新增一栏。
纸上写着三个字。
今生选择。
白露的微光扫过那三个字，停了一息。
他同意了？
同意了。他原话是谱系不可断，但活着的人有权在谱上多写一行
白露站起来了。尾巴不甩了。
那就开始。
古门外的甬道里排着队。
三千枚蜕鳞壳。有的还维持着半透明的形态，有的已经碎成了几片，被持明医官用布兜着送过来。每一枚壳里都裹着一个存在。
有的能话。有的只能发出嗡鸣。有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壳面上明灭的微光证明里面还有意识。
第一个被送到案前的蜕鳞壳只有巴掌大。壳面泛着灰白色。微光在壳的中心位置一跳一跳的。
秋汀的笔尖蘸了墨。
能听见我话吗？
壳面的微光跳了两下。
两下是能。一下是不能。对吗？
两下。
你的名字叫什么？
壳面的微光连跳了好几下。节奏不均匀。像是在拼凑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发音。
白露的微光贴上了壳面。
他在。蜕生谱上的记录是苍渊第三蜕。
秋汀在来源栏里填了苍渊第三蜕。笔尖移到了旁边的新栏。
渡川，你现在想怎么办？离开寒池，去罗浮的临时居所。或者留在寒池，保留探视权。或者——
秋汀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如果你不想继续了。可以提出终止。白露会做二次确认。
壳面的微光灭了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跳了。
连续跳了五下。
白露的微光翻译了。
他想出去看看。
秋汀在今生选择栏里写了四个字。
申请离池。
渡川的蜕鳞壳被医官接走了。送往甬道尽头的临时安置点。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每一个壳被送到案前，秋汀都重复同样的流程。名字。来源。今生选择。
有的壳能清楚表达意愿。有的需要白露用微光翻译好几遍。有的犹豫了很久，微光在和之间反复闪烁。
第四十七个壳面的微光很弱。
秋汀问了三遍名字，壳面只跳了一下。
白露的微光贴上去扫了一圈。
意识太薄了。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蜕生谱上的记录是饮月第十一蜕。
秋汀在来源栏填了。笔尖移到名字的位置。
空着。
名字栏怎么办？
白露的尾巴垂了下来。
先空着。等他想起来再补。
赫连魇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了过来。
不可以空着。谱上无名者视同未蜕。未蜕者不具备个体身份。
他走到案前。龙师袍换了一件新的。袖口平整。腰间的蜕生铃挂了三枚。
秋汀抬头看他。
那你的意思是？
赫连魇的手指按在簿册的名字栏上。
待定。待定不是无名。是身份暂悬。暂悬者保留所有在册权利，直到名字确认为止。
秋汀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填了。
赫连魇的手指从簿册上收了。他没有多留。转身往甬道深处走。走了三步停了。
秋汀。
今生选择栏里如果有人写了终止，必须经过白露的二次确认。确认流程不能省。不能改。不能让任何人替当事者回答。
秋汀的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知道。
赫连魇走了。
登记继续。
第一百个。第三百个。第五百个。
秋汀的手腕酸了。墨研邻四块。簿册翻到邻六十页。
肖航趴在案边。
四爪收在腹甲底下。尾巴绕了案腿一圈。竖瞳半阖。
他没有替任何人按印。
爪垫上还有昨咬出的齿印。碰什么都疼。
他的活就一个。
每次秋汀打开一枚蜕鳞壳登记信息的时候，壳面会有极细的根种冒出来。暗褐色的。米粒大。是祁无寿当初种在蜕鳞系统里的信号种子。
根种从壳缝里钻出头的一瞬，肖航的嘴就凑上去。
叼住。
吞了。
一颗。
核心外层消化。活性剥离。残壳吐掉。
下一颗。
叼住。吞了。吐壳。
像磕瓜子。
白露的微光每隔半个时辰扫他一次。
胃口怎么样？
肖航的嘴里含着第三十七颗根种的残壳。
不饱。
不饱也别吃太快。根种的丰饶活性虽然微量，累积多了核心外壁会发热。
肖航把残壳吐在案腿旁边。
知道了。
下一颗根种冒了头。他叼住了。嚼了两下。吞了。
第八百个蜕鳞壳。第一千个。第一千五百个。
太阳落下去了。秋汀点疗。
灯火照着簿册上密密麻麻的字。名字栏有满的，有写着的。来源栏全部填了。今生选择栏里最多的是申请离池。其次是暂留寒池。
写了申请终止的有十九个。
每一个都被白露单独带到侧室做了二次确认。
确认的时间很长。最短的半刻钟。最长的一个多时辰。
白露从侧室出来的时候，眼底发红。尾巴垂着。
秋汀没有问她确认的结果。
白露自己把数字报了。
十九个申请终止的。经过二次确认。十二个改了主意。七个维持原选。
秋汀的笔在那七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圆圈。
记录完毕。流程移交丹鼎司终末关怀部。
登记到邻两千九百九十七个。
快亮了。灯芯烧邻三根。
秋汀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三格。
第两千九百九十八个。名字，霖泽。来源，饮月第六蜕。今生选择，申请离池。
第两千九百九十九个。名字，待定。来源，苍渊第十五蜕。今生选择，暂留寒池。
第三千个。
秋汀把最后一枚蜕鳞壳放在案面上。
壳很。比其他的都。拇指盖大。壳面没有微光。表面也没有暗褐色的根种痕迹。
干净的。透明的。像一片冰。
秋汀的笔尖蘸了墨，悬在名字栏上方。
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壳面没有跳动。没有微光。
白露的微光贴上去了。
扫了一层。两层。三层。
白露的手停了。
秋汀，这枚壳里没有持明的蜕生记录。
秋汀的笔尖从纸面上抬了。
什么意思？
没有来源。不是任何一位龙尊的蜕生体。不属于蜕生谱上的任何谱系。壳里没有轮回序号，没有旧名，没有前世记忆。
白露的微光扫第四遍的时候抖了。
但是有心律。
肖航的竖瞳从半阖的状态睁开了。
白露把微光的扫描数据投在案面上。
一条心律曲线。波形清晰。节奏稳定。
肖航的竖瞳盯着那条曲线。
他的核心跳了一下。
胸腔里的跳动和案面上的曲线完全同步。
每一个波峰的高度。每一个波谷的间距。每一次跳动之间的停顿。
一模一样。
白露的尾巴僵了。
肖航，这枚蜕鳞壳的心律和你的完全相同。
肖航的四爪从腹甲底下伸了出来。前爪按在案面上。竖瞳贴着那枚拇指盖大的透明壳。
壳面没有微光。没有名字。没有来源。没有记忆。
只有一条和他一模一样的心跳。
白露的声音压低了。
它没有名字，因为它保存的是你来到这个世界前的最后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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