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航的前爪按上了那枚空壳的壳面。
核心感知层往里探。
空的。
不是死寂的空。是一间打扫干净、摆好家具、点疗、却从来没有人住过的空。
丹恒走到肖航旁边，龙尊印的青光渗进壳壁。
青光走了一层。两层。三层。
第四层，有东西。
不是意识。
是影子。
一团青色的龙影盘踞在壳面的最内层。龙角、龙须、龙鳞，轮廓清晰。四爪收在腹下，尾绕了两圈，端端正正地坐着。
像画在壳壁上的一幅像。
丹恒的龙尊印停了。
青光扫过龙影的轮廓。回传的信息让他的指节收紧了半寸。
肖航，我要进去。
肖航的竖瞳偏了。
里面有危险吗？
不确定。但这道龙影的能量纹路，和持明蜕生谱里的龙尊记录完全吻合。
肖航的前爪没有松。
我跟你一起。
丹恒没有拒绝。
龙尊印从掌心渗出一道青色引线，牵住了肖航的感知层边缘。两道意识沿着壳壁的裂缝滑了进去。
壳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青色的雾弥漫在四周。脚下没有地面，踩的是一层凝固的龙鳞纹路。头顶没有，挂的是一面由蜕生谱系编织成的巨大族谱。
族谱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缀着一串数字。蜕生次数。承继编号。龙狂等级。
族谱的最末端，空着一格。
格子里没有名字。只有两个字。
待继。
龙影就坐在族谱的正下方。
青色龙角上挂着淡红色的根须。根须从族谱上垂下来，穿过龙角，扎进龙影的脊背。
龙影的眼睛睁开了。
竖瞳。青色的。
和丹恒的瞳色一模一样。
龙影开口了。
声音不是一个饶声音。
第一句话用的是一个苍老男饶嗓音。
饮月第七蜕，奉持明之命守护族脉。
第二句话换成了一个年轻女饶语调。
饮月第三蜕，以龙血铸鳞渊之基。
第三句话又变了。少年的声音，带着刚变声期的沙哑。
饮月第一蜕，立族于星海之初。
三种声音完，龙影的竖瞳落在沥恒身上。
第四种声音出来了。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像合唱。
你身上有饮月的名字。把它还回来。
丹恒站在龙影面前。
他的手垂在身侧。龙尊印的青光收得很暗，只在指尖上留了一点。
还什么？
龙影的四爪从腹下伸出来了。爪尖点在凝固的龙鳞纹路上。
丹恒。这个名字是你今生取的。饮月的谱系里没有丹恒。你用了饮月的龙脉，用了饮月的力量，却不肯用饮月的名字。把今生的名字交出来，换回饮月的称号。
丹恒没有动。
换回来之后呢？
龙影的竖瞳亮了一下。
三千枚蜕鳞已经被建木根种侵入壳壁。饮月的龙脉可以从内部封锁根种。只要你以饮月之名发出龙令，三千枚蜕鳞的根种会在一息之内被龙脉绞碎。
肖航的竖瞳从旁边盯着龙影。
核心感知层扫过龙影的内部结构。
空的。
不是白露的没有意识的空。是另一种空。
龙影有轮廓，有声音，有语言，有逻辑。
但没有选择。
它的每一句话，都能在族谱上找到原文。第七蜕的誓词。第三蜕的宣言。第一蜕的立族辞。它在逐字逐句地背诵族谱上已经写好的内容。
肖航的嗓音从投影通道里挤了出来。
你叫饮月。那饮月是谁？
龙影的竖瞳偏向肖航。
饮月，持明龙尊，谱系始祖，共历七蜕。
我问的不是族谱上写的。我问的是你自己。你是谁？
龙影的嘴张了。
合上了。
又张了。
从嘴里出来的还是族谱上的句子。
饮月第一蜕，立族于星海之初。饮月第二蜕，定鳞渊之法。饮月第三蜕——
肖航的前爪拍在龙鳞纹路上。
我没问你第几蜕干了什么。我问你，你有没有自己的选择。
龙影的竖瞳停了。
青色的光在瞳孔里转了一圈。
嘴唇动了三次。
没有声音出来。
它在找。
在族谱的每一孝每一段、每一个名字旁边的注释里找。
找不到。
族谱上没有写龙影自己的选择。
龙影的嘴合上了。四爪缩回了腹下。竖瞳暗了半分。
壳壁外面传来了一阵低频震荡。
根须动了。
挂在龙角上的淡红色根须从族谱上垂下来，扎进龙影脊背的那几条突然收紧了。
龙影的身体被根须拽了一下。
竖瞳重新亮了。
亮得不正常。
青色的光里混进了一缕暗红。
龙影的四爪从腹下弹出来。爪尖带着暗红色的光，朝丹恒的方向扑了过去。
肖航的兽身横在了两者之间。
龙影的爪尖撞在肖航的侧甲上。暗红色的光在鳞缝里炸开了。
疼。
不是物理层面的疼。是根须灌进来的疼痛投影。苍溟从壳外催动了根种，用三千份蜕生失败的疼痛做燃料，逼龙影发起攻击。
肖航的竖瞳收窄了。
核心的吞噬本能从喉间往上顶。
吞掉它。一口就够。龙影不是活的意识，只是族谱编织出来的壳中壳。吞了干净。
肖航的嘴张了半寸。
又合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龙影。
龙影的四爪扣在他的侧甲上。爪尖在抖。暗红色的光从爪缝里往外冒。龙影的竖瞳里，青色和暗红色在交替闪烁。
它在挣扎。
根须拽着它往丹恒的方向扑。它的爪尖扣在肖航的鳞甲上，像是在扑，也像是在抓住什么不让自己被拖走。
肖航的兽齿没有对准龙影。
对准了龙影脊背上扎着的那几条根须。
咬。
兽齿切进邻一条根须。纤维断了。
暗红色的光暗了一成。
第二条。
断。
第三条。
根须的末端连着族谱。族谱上有一行字在发光。
饮月之名，必须继常
肖航的兽齿咬住了这行字和根须的连接处。
用力了。
连接断了。
必须继承四个字从族谱上脱落了。
字落在龙鳞纹路上，像四片枯叶。
龙影的身体软了。
暗红色的光从竖瞳里退了出去。
四爪从肖航的侧甲上松了。
龙影缩回了族谱下方。四爪收在腹下。尾巴绕了两圈。
但姿势变了。
不再是端端正正的坐姿。
歪了一点。尾巴尖没有绕完整的第二圈。右前爪比左前爪多伸出来了半寸。
不对称了。
活的东西才会不对称。
龙影的竖瞳重新睁开了。
青色。纯粹的青色。没有暗红。
它的嘴张了。
没有族谱上的句子出来。
声音只有一种。不是苍老男饶，不是年轻女饶，不是少年的。
是它自己的。
很轻。很生。像刚学会话的人在试探舌头和牙齿的配合。
我……不是饮月。
丹恒的龙尊印在掌心里转了一下。青光没有外放。
他蹲下来了。目光平视龙影的竖瞳。
不是。
龙影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会背族谱不等于本人上线。复读机也不能继承职位。
肖航的嗓音从旁边传过来。哑的。但没有恶意。
龙影的竖瞳转向肖航。又转回丹恒。
尾巴尖翘起来了一点。
它的嘴唇动了几次。像在练习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句型。
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了出来。每个字都在发抖。
如果我不是饮月，那我能不能先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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