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汀的话落在水脉里，砸出了三息的沉默。
肖航的竖瞳从井口方向收回来。
丹恒已经往侧井外走了。靴底踩上寒泉边缘的石阶，龙尊印的青光从掌心渗出来，照亮了鳞渊古门的门楣。
门楣上刻着一圈铭文。
铭文的笔画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铭文本身在转。每一个字都在沿着门楣的弧面缓慢位移，像磨盘上嵌死的齿槽按固定轨道碾。
丹恒的手指贴上了铭文的第一段。
青光从指尖渗进刻痕。铭文的内容被龙尊印译了出来。
离鳞渊者，注今生，销今名，归蜕生谱。
肖航的四爪踩上了寒泉边缘的石台。
白露蹲在古门内侧，手里还攥着那枚开裂的蜕鳞。两个字只剩下半个。笔画还在一划一划地褪。
肖航的尾巴甩了一下。尾尖拍在寒泉水面上，溅起的水花冻成了碎冰。
什么意思。
丹恒的手指从铭文上收回来了。
古门的规矩。蜕生失败的龙卵离开鳞渊境之前，必须注销今生的身份。姓名、记忆、意愿，全部清零。清零之后重新编入蜕生谱，等下一轮分配。
肖航的喉间滚了一声。
出门要注销自己。这不是轮回，是强制清空存档。
赫连魇从甬道口走了出来。龙师袍的下摆拖在石面上，袖口的水渍还没干。他的目光扫过古门上转动的铭文，停了一息。
旧制。
他的嗓音不高。
鳞渊境建成的时候龙师议会定的。蜕生失败者的今生记忆和前世记忆会产生冲突。冲突积累到一定程度就是龙狂。注销今生身份是防止龙狂扩散的手段。
肖航的竖瞳盯着他。
关掉它。
赫连魇的手指垂在袖郑
不能关。
为什么。
古门的铭文和鳞渊境的底层结构绑定在一起。关掉注销规则等于关掉整座鳞渊境的蜕生循环。三千枚龙卵还在里面。你关得起吗。
肖航的爪尖在石台上刻了一道痕。
白露把开裂的蜕鳞往怀里缩了缩。壳面上的最后一笔也褪了。壳里的意识还在跳，但没有名字了。
不是关掉。肖航的嗓音压下来了。暂停。把注销规则暂停到三千枚龙卵全部安置完。
赫连魇的目光从古门上移到了肖航脸上。
暂停需要龙师议决。
丹恒的声音从古门旁边插了进来。
古门的铭文只承认两种权限。龙尊印和龙师议决。你是龙师长老，召集议决是你的职责。
赫连魇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我可以召集。但议决需要持明族在籍议员过半数联署。鳞渊境现在能联络到的议员不足三十人。过半数是一百五十人。你凑不齐。
秋汀从侧井口翻上来了。
靴底踩在石阶上，袍角的水渍甩出一道弧线。她的手里攥着一卷竹帛。竹帛展开的时候，帛面上密密麻麻地盖着掌印。
三百枚。
秋汀的声音平得像在报数。
三百名年轻持明的联署。在籍议员身份，蜕生谱有编号，龙脉有备案。我从上面带下来的。
赫连魇的目光落在竹帛上。
三百。
三百。过半数的两倍。
赫连魇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来了。接过竹帛。翻了。看了三息。
联署格式不合规。
秋汀的嘴角抿了。
哪里不合规。
旧制要求联署者本冉场按龙尊印确认。掌印不等于龙尊印。三百个掌印里有多少个龙尊印觉醒者？
秋汀的声音沉了半截。
十七个。
十七个龙尊印。加上丹恒的一个。十八个。持明族在籍龙尊印觉醒者总共四十一人。十八个不过半。
赫连魇把竹帛卷起来了。递回去。
人数不足。议决不成立。
秋汀的手指攥紧了竹帛的边缘。
白露的声音从古门内侧传了过来。
赫连魇，壳里的意识还在。名字没了，但人还在。你打算让它在壳里等多久？等你凑齐四十一个龙尊印？等它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赫连魇没有转头。
规矩不是我定的。废除规矩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龙师议会存在了三千年。三千年的制度不会因为你们着急就暂停。
肖航的四爪从石台上抬起来了。
他没有撞门。
前爪伸向白露怀里那枚开裂的蜕鳞。爪垫翻过来，掌心朝上。
白露把蜕鳞放在了他的爪垫上。
壳面开裂了七成。里面的意识像一团微弱的青光，在碎壳缝隙间一跳一跳。
肖航转身了。
四爪踩回寒泉边缘。
爪垫把蜕鳞轻轻放进了寒泉的水面。
蜕鳞沉了下去。水温极低，壳面上的裂纹停止扩张了。
寒泉冻住了开裂的进程。
壳里的青光跳动放缓了。没有灭。
肖航的尾巴从身后甩出去了。尾尖堵在了古门出口的正中央。尾甲的宽度刚好卡住门框。
堵死了。
第二枚蜕鳞不可能从这个位置通过古门。
赫连魇的目光落在肖航的尾巴上。
你堵门。
我堵门。肖航的嗓音从投影通道里出来。人声，不颤。沐青的名字被门抹掉了。第二枚出去还会被抹。我堵着，一枚都不让古门碰到。
赫连魇的嘴角绷了一息。
你堵到什么时候。
堵到规则改。
丹恒从古门旁边走了两步。龙尊印的青光从掌心渗出来，照在门楣的铭文上。
古门只承认龙尊印与龙师议决。肖航既没有龙尊印，也不在蜕生谱上。他堵在门口，古门会怎么处理？
赫连魇的目光从丹恒脸上扫过。
古门会把不在蜕生谱上的生命体判定为外来入侵。启动排斥。
秋汀的手指攥紧了竹帛。
排斥会山他。
丹恒的声音没有停。
古门的排斥机制基于蜕生谱的名单对比。名单上有的放行，名单上没有的排斥。但肖航不在名单上，也不在任何一个持明分类里。
他的目光落在肖航脸上。
你不是持明。古门的铭文里没有你的分类编码。
肖航的竖瞳偏了。
尾巴还堵在门口。
前爪抬起来了。
爪垫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上沾着自己的血。
他的爪尖在掌心上划了两下。
横。竖。
肖航。
爪印带着暗红色的血，按上了古门门楣的铭文。
铭文停转了。
三千年没有停过的齿槽磨盘，在肖航的爪印接触铭文的那一息，停了。
门楣上的刻痕全部亮了。不是青色。不是暗红色。
是白色。
灼热核心的温度从爪印传进铭文。铭文的字符被高温烫出了一道新的刻痕。
刻痕的形状是肖航的名字。
古门第一次识别到了一个蜕生谱之外的生命。
铭文里没有他的分类。没有他的编号。没有他的履历。
只有一个名字。
古门的门楣震了。
白光从刻痕里涌出来，沿着门框走了一圈，灌进了赫连魇脚下的石板。石板上浮出了一行新的文字。
赫连魇低头了。
看了。
脸色变了。
秋汀凑过来了。
石板上的文字是古门自动生成的回应。
赫连魇的嗓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沉得像龙鳞坠地。
门承认你不是持明，所以它允许你带走的只有灾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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