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汀从甬道尽头走过来了。
持明议员的袍子下摆沾着水渍，靴底踩在石台上留下湿印。她的目光扫过龙卵层上三种颜色的标记，又扫过壁面上肖航用血刻的名字，最后落在肖航的胸甲上。
灼热核心。
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气像在念处方。
肖航的竖瞳偏了。
秋汀的手指朝他的胸口方向点了一下。
你能承受亡者残响，也能承受龙狂活性。三千枚龙卵的意识暂存进你的核心，等找到合适的容器再逐个释放。
白露的尾巴甩了。
秋汀，你认真的？
鳞渊境没有现成的容器。龙卵的壳已经裂了，意识暴露在水脉里，活性每息都在衰减。他的核心是这里唯一能同时容纳大量生命信息的结构。
秋汀的声音平得像在念报告。
第一批龙卵动了。
清醒类的。白色标记的。
一百多枚龙卵的壳面上浮出镰青色的光丝。光丝从裂缝里探出来，像水草一样在水脉中飘荡。
朝肖航的方向飘。
光丝的前端聚成了细的光点。光点越过石台，越过龙卵层的边缘，朝肖航的胸甲汇拢。
核心感知到了。
灼热核心的温度升了。
不是排斥。是吸引。核心的吞噬本能对生命信息有然的亲和力。龙卵意识靠近的时候，核心表面的能量层自动打开了一道缝隙。
像门。
肖航的四爪从石台上弹起来了。
往后退了。
徒了水脉壁面前。
尾巴从身后甩出去了。尾尖拖着石面，从左到右划了一条弧线。
弧线的深度刚好切断了光丝前进的路径。
光丝碰到弧线的沟槽就停了。堆在沟槽的边缘，飘不过来。
秋汀的目光从尾巴划出的弧线上抬起来。
你在做什么？
肖航的嗓音从投影通道里出来了。人声。喘了一口。
画线。
我看到了。为什么？
肖航的竖瞳盯着她。
你刚才的是暂存。暂存进核心。
你知道我的核心不是仓库。
秋汀的手指收回去了。
肖航的前爪拍在水壁上。爪尖扣进壁面的石纹里。
核心的吞噬本能不分类别。丰饶活性它吞，龙狂它吞，亡者残响它也吞。我往里面塞一千个意识，核心会怎么处理？
白露蹲在龙卵区边缘，标记膏还沾在手指上。
你是核心会把它们消化掉？
不是消化。是合并。三千个意识进入核心之后，核心会把它们当成噪声源，启动合并程序，把三千个不同的人压成一团没有名字的活性。
秋汀的嘴角绷了。
你可以控制核心。你刚才就按住了合并程序。
肖航的爪尖在壁面上扣紧了。
按住了三百个。三千个我按不住。
尾巴划出的弧线还在石面上。光丝堆在弧线外侧，一缕一缕地晃。
肖航的嗓音往下压了。
我的身体不是避难所。不是容器。不是新的生命海。我能吞灾害，不能收人。把三千个意识塞进我的核心，和苍溟把镜流绑在阵心当热源没有区别。
水脉里安静了两息。
丹恒的靴底踩上了石台。
他的右手从袍袖里抽出来。掌心里托着一样东西。
薄的。半透明的。边缘有锯齿状的纹路。
蜕鳞。
但不是普通的蜕鳞。壳面上没有纹路，没有名字，没有任何刻痕。
空白的。
丹恒把蜕鳞放在石台上。
鳞渊境底层有一批废弃的蜕生容器。蜕生失败后留下的空壳。我刚从水脉支道里取了三十枚。
白露站起来了。
空白蜕鳞？
丹恒点头了。
每枚龙卵只需要保留三样东西。姓名。意愿。一段自选记忆。其余的活性、龙狂残余、蜕生谱编号全部剥离。轻装进壳。
秋汀的目光从蜕鳞上扫过。
三十枚不够。
先试第一枚。
丹恒把蜕鳞推到了龙卵区的边缘。
白露蹲下去了。手指挑了一枚白色标记的龙卵。壳面上的裂缝最宽的那一枚。
这枚清醒。意识稳定。我先检查。
她的掌心贴上了壳面。持明治疗术的微光从指尖渗了进去。
三息。
白露的手指收回来了。
意识完整。情绪稳定。没有龙狂感染。可以转移。
丹恒的手指从袍袖里抽出了短炭。
问它三个问题。
白露的掌心重新贴上壳面。
你叫什么？
壳面震了一下。
声音从裂缝里透出来。清亮的，年轻的。
沐青。
白露的手指在蜕鳞的表面蘸了一点标记膏。白色的膏在空白壳面上写下了两个字。
沐青。
你要什么？
壳面又震了。
出去。带着记忆出去。不蜕生。
白露把第二句写在了蜕鳞上。
选一段记忆带走。只能选一段。
壳面沉默了三息。
母亲教我写第一个字的那下午。
白露写完了。
蜕鳞上三行字。姓名，意愿，记忆。
丹恒的龙尊印从掌心渗出来了。青光沿着蜕鳞的边缘走了一圈，在锯齿纹路里形成了一道密封层。
肖航。
肖航的竖瞳偏过来了。
丹恒的目光指向龙卵壳面上附着的一层暗红色薄膜。
龙狂活性沾在意识表面。你把活性吞掉。只吞活性。不碰人格。
肖航的前爪从壁面上抽出来了。
四爪踩过尾巴划出的弧线。走到那枚白色标记的龙卵旁边。
嘴张了。
吸。
吸力控制得极窄。核心的吞噬范围从全域收缩到壳面上那层暗红色薄膜。
薄膜被一缕一缕地吸进了口腔。
龙狂活性在舌根上翻滚了半息。烫的。苦的。
核心把龙狂活性碾碎了。转化成热量。从第一排背棘泄出去。
薄膜吸完了。
壳面上的暗红色没了。青色的光丝从裂缝里飘出来。纯净的。
光丝的前端聚成了一枚拇指大的光珠。
沐青的意识。
丹恒的龙尊印把蜕鳞的密封层打开了一道缝。
光珠飘进了蜕鳞。
密封层合上了。
蜕鳞震了一下。壳面上的三行字亮了亮。
白露的手指贴上蜕鳞的壳面。
沐青，你还在吗？
壳面里传出了声音。闷的，隔着一层壳。
在。零。挤。
白露的嘴角勾了。尾巴晃了一下。
第一枚成功。意识完整，龙狂清除，情绪稳定。
丹恒把蜕鳞托起来了。
送上去。出水脉。
白露接过蜕鳞，靴底蹬上石台边缘，身体朝侧井口的方向纵了上去。
蜕鳞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发热。沐青的意识在壳内稳定地跳动。
白露的身体越过了侧井口。
蜕鳞离开了鳞渊境的水域。
出了寒泉。
暖空气扑在蜕鳞的壳面上。温差从外壳渗向内壁。
壳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纹。
细纹沿着锯齿边缘蔓延。一息之内跑满了半面壳壁。
裂了。
白露的手指攥紧了蜕鳞。
不对！壳在开裂！
壳面上的三行字还在。姓名、意愿、记忆。字迹清晰。
但字迹下方的密封层在碎。
不是从内部碎的。
是从外部。
蜕鳞的外壳上有一层极薄的东西在消失。比膜还薄。比光还轻。
白露的持明治疗术扫过壳面。
那层消失的东西不是材质。
是信息。
名字。
两个字的笔画在壳面上一笔一笔地褪。先是字的最后一横没了。然后字的三点水少了一滴。
名字在被擦。
白露的声音从井口砸下来了。
壳没有问题！密封没有问题！是名字在消失！有东西在外面把它的名字抹掉了！
肖航的竖瞳从水脉底部抬起来了。
丹恒的龙尊印在掌心里跳了一下。
秋汀的嘴张了。声音从喉底压出来，每个字都绷着。
不是蜕鳞装不下它，是有人在出口外抹掉了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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