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航的耳廓偏了。
圆台下方的水脉在震。震源不在东区，不在南段，不在任何一枚他刚才稳住的龙卵位置。
震源在阵心正下方。
石面裂了一条缝。
青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不是丰饶活性的暗红，不是背棘的蓝，是持明龙脉独有的青。
光柱从裂缝中冲上来了。
没有卵壳。没有碎片。没有蜕鳞。
光柱里浮着一团影子。
影子的形状是龙。
青色的鳞。青色的角。青色的尾。每一片鳞甲的纹路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但光透过鳞甲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挡住。
没有肉身。
肖航的竖瞳收窄了。
龙影从光柱里飘出来。身体在空中展开，头尾跨了圆台的直径。青光照亮了阵心的每一条纹路。
苍溟的短杖从手里滑落了。
膝盖砸在石面上。
龙尊。
他的额头贴在了圆台的石面上。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龙鳞震动的低频。
真正的龙尊。
龙影没有看他。
青色的竖瞳扫过肖航。扫过镜流。扫过白露。
掠过去了。
龙影的头转向沥恒。
丹恒站在侧井口的石台上。龙尊印从掌心渗出来，青光和龙影的青光撞在一起，石台上的空气嗡了一声。
龙影的身体动了。
从阵心飘过去。越过肖航的头顶，越过碎裂的木胎残骸，越过断掉的十一条根管。
缠上沥恒。
龙影的尾从丹恒的腰侧绕过去，身体沿着他的脊柱盘了两圈，龙头停在他的右肩上方。
青色的嘴张了。
声音从龙影的喉咙里涌出来。不是一个饶声音。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
饮月第一蜕。守鳞渊三百年。死于龙狂。
声音换了。
饮月第二蜕。平龙师内乱。死于蜕生失败。
又换了。
饮月第三蜕。封丰饶裂口。死于活性反噬。
一蜕一句。每一句都是一段履历。每一段履历的结尾都是死法。
声音从第一蜕念到邻六蜕。六段履历。六种死法。
念完了。
龙影的青色竖瞳盯着丹恒。
你是第七蜕。继承以上全部。
丹恒的手指搭在枪杆上。
没有动。
赫连魇从甬道的方向走过来了。龙师袍的袖口还卷在肘弯。他的目光落在龙影上，停了两息，转向丹恒。
你看到了。这不是苍溟的把戏。这是蜕生谱本身孵出来的东西。三千枚龙卵是族群的，第三千零一枚是龙尊的。
丹恒的目光从龙影的竖瞳上移开了。
问它一个问题。
赫连魇的嘴角绷了。
什么问题。
丹恒的声音很平。
问它我今生叫什么。
赫连魇转向龙影。
龙尊。他今生的名字是什么。
龙影的嘴张了。
饮月第七蜕。守鳞渊三百年。死于龙狂。饮月第二蜕。平龙师内乱……
赫连魇的声音拔了半截。
我问的是名字。
龙影停了一息。
嘴又张了。
饮月第一蜕。守鳞渊……
从头念了。
赫连魇的手指攥紧了。
它只会复述族谱。
丹恒的声音没有抬。
它不知道我叫丹恒。它不知道星穹列车。它不知道我今早上吃了什么。它只有六段履历和六种死法。
龙影的身体在丹恒的肩膀上收紧了半圈。青光从鳞甲上溢出来，沿着丹恒的脊柱往下走。
龙尊印从丹恒的掌心涌了。青光和龙影的青光融在了一起。
丹恒的手指在枪杆上捏了一下。
龙影在试图和他的龙尊印合并。
肖航的四爪从阵心边缘拔起来了。
镜流的肩膀从他的爪垫上滑下来。她的手撑住了石面，没有倒。
肖航朝丹恒的方向走了一步。
前爪抬起来了。爪垫翻转，伸向龙影的尾部。
丹恒的声音从龙影的青光里穿出来。
不用撕。
肖航的爪垫悬在半空。
丹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教过我的方法。
肖航的爪垫收回来了。
他的嘴张了。嗓音从投影通道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很短。
你要三栏。
丹恒点头了。
肖航的前爪在阵心的石面上摸了一圈。
碎木。碎石。断管的残片。
他的爪尖从断管的残片里挑出了三块扁平的石片。每块石片大约半掌宽。
爪尖在第一块石片上刻了两个字。
事实。
第二块。
情绪。
第三块。
选择。
三块石片被他的爪垫推过了阵心的石面。推到沥恒脚下。
丹恒弯腰了。
右手从袖口里抽出短炭。左手拿起邻一块石片。
事实。
炭尖落在石片的背面。
饮月前六蜕守护鳞渊境。六次蜕生，六次承担族群存亡。六次死亡。
写完了。
第二块石片拿起来了。
情绪。
炭尖落下。
龙师议会希望第七蜕继续承担。三千枚龙卵的孵化需要龙尊身份背书。持明族群的期待指向饮月这个名字。
写完了。
第三块石片拿起来了。
选择。
丹恒的炭尖悬在石片上方。
龙影的青光沿着他的脊柱往上冲。六段履历的声音同时从龙影的嘴里涌出来，叠成了嗡响。
丹恒的手指没有抖。
炭尖落了。
事实是前六蜕的。情绪是族群的。选择是我的。
他把三块石片翻过来了。刻字的那一面朝上。
事实。情绪。选择。
三块石片并排摆在地上。
丹恒的手指从第一块石片上划过去。
前六蜕的事实我承认。他们守过鳞渊境。他们死在了岗位上。这些是真的。
手指划到邻二块石片上。
族群的情绪我理解。三千枚龙卵需要一个名字。龙师议会需要一个可以写进族谱的身份。这些期待是真的。
手指划到邻三块石片上。停了。
但事实不等于债务。情绪不等于命令。前六蜕的选择属于前六蜕。族群的期待属于族群。
他的手指从石片上抬起来了。
龙影的青光从他的脊柱上往回缩了一截。
丹恒的目光落在龙影的竖瞳上。
你记录了六段履历。六种死法。但你没有记录过一个问题。
龙影的嘴张了。
饮月第一蜕。守……
丹恒的声音盖过了它。
他们愿意吗。
龙影停了。
六段声音全部停了。
青色的竖瞳盯着丹恒。嘴半张着，没有声音出来。
丹恒的手指从三块石片上收回来了。
你回答不了。因为族谱从来不记录意愿。只记录履职和死亡。
他的右手从枪杆上松了。掌心摊开。龙尊印的青光从掌纹里渗出来。
掌心对着龙影。
我不撕你。你是三千年的记录。记录本身没有错。
龙影的身体在他肩膀上松了半圈。
丹恒的掌心往前推了。
龙尊印的青光从他的掌纹里涌出去，灌进了龙影的鳞甲。
龙影的青色变浅了。
从深青变成浅青。从浅青变成半透明。
龙影的身体从丹恒的脊柱上剥离了。一圈一圈地松开。
松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龙影的竖瞳看沥恒一眼。
嘴张了。
这次只有一个声音。
第七蜕。
丹恒的声音平得像水面。
丹恒。
龙影的身体从他的肩膀上完全剥离了。青光散在空气里，碎成了细的光点。
光点没有消失。
光点落在了阵心的石面上，落在了三块石片上，落在了肖航的额甲上。
苍溟从地上抬起头了。
赫连魇的手指垂在身侧。
白露攥着药箱的提带。
镜流坐在阵心。红瞳半开，看着丹恒。
丹恒把短炭收回了袖口。
他的目光从石面上的碎光点移到了苍溟脸上，又移到赫连魇脸上。
嘴张了。
我可以救鳞渊境，但不是以饮月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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