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航的话还没完,脚下的石板裂了。
不是碎。
是从中间被什么东西顶开了。
裂缝从审判庭门口延伸到码头的方向,宽度在两息之内从一指变成一拳。
灰绿色的光从裂缝底下透上来。
景元的折扇掉了。
他没有捡。
脚下的地面在升。
不是地震。
是整片街区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起来了。
码头东侧的石板翘了一块,砸进水渠里,溅起三丈高的水柱。
水柱还没落下来,城东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城南。
然后是流云渡。
三声闷响,间隔不到一息。
符玄的法眼睁开了。
金光从额间射出来,照在地面的裂缝上,又弹回她的瞳孔。
她的脸白了。
三处灾区的能量没有消散,全部回流到了旧渠下面那条主脉。长乐,工造司,流云渡,三条根在城底汇合了。
景元从地上捡起折扇,手指攥着扇骨。
汇合成什么?
符玄的法眼闭了一下,又睁开。
金光在她的瞳孔里跳了三跳。
半人形。
地面又升了半尺。
码头边缘的护栏从石基上脱落,沿着斜面滑进水渠。
苍珩的传讯符篆亮了,三道前哨的声音同时涌进来。
长乐地裂,裂口宽度六丈,还在扩。
工造司北侧路面塌了,根须从塌口往外翻。
流云渡第四泊位整段渠面拱起来了,船全掀了。
苍珩的手按着符篆,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干净了。
景元转身看符玄。
它汇合之后第一步做什么?
符玄的手指按着额间法眼,指尖在发抖。
吞病患。所有服过济生堂药物的魔阴病患体内都残留着根须种子。母巢成形之后会先激活这些种子,把病患拉进共享血脉网络。
景元的折扇合拢了。
拉进去之后呢?
复生。符玄的声音压到了最低。母巢会用共享血脉里的生命信息重建自己被破坏的组织。审判庭那颗心是被肖航吸空的,码头那颗也受了损。它需要补。病患的生命就是补丁。
景元的手指在扇骨上敲了一下。
云骑还有多少人?
苍珩翻了一页调度册。
能动的,算上轻伤在岗的,三百七十二人。
建三层防线。第一层围母巢裂口,禁止平民靠近。第二层封锁三处灾区和码头之间的通道。第三层沿居民区外缘布防。
苍珩应了一声,传讯符篆连发三道。
地面又升了。
这一次升得猛。
码头中央的石板被顶成了斜坡,人站不稳,苍珩扶着审判庭的门框才没有滑下去。
裂缝里钻出来了东西。
根。
三条。
从三个方向同时顶出地面,每一条都有水渠那么粗。
根须的表面不再是灰绿色。
是灰白色的,带着纹路,纹路的走向像肌肉纤维。
三条根在码头下方的空地上碰头了。
碰到一起的那一息,根须互相缠绕,扭转,拧成一团。
然后那团东西开始往上长。
先是一根竖着的柱子。
柱子顶端分出两条岔。
岔的末端鼓出五个凸起。
手指。
五根手指。
左手。
右手跟着从另一侧长出来了。
然后是肩,是颈,是一颗没有五官的头。
半人形的母巢从城底站了起来。
它比码头上最高的吊臂还高出两丈,身体的纹路全是根须缠绕的痕迹,表面渗着灰绿色的液体。
没有眼睛。没有嘴。
但它的胸口在跳。
咚。咚。咚。
心跳。
不是一颗心的跳法。
是很多颗。
密密麻麻的心跳从母巢的身体里往外传,每一下都不一样,快的慢的强的弱的,全搅在一起。
景元的手指扣上了神君的召唤符。
苍珩,第一层防线就位了吗?
就位了。弩架已经对准母巢。
不要射。
苍珩的手停在传讯符篆上。
景元的折扇指着母巢的胸口。
你听。
苍珩闭嘴了。
码头上所有人都闭嘴了。
心跳声从母巢的身体里涌出来,灌满了整个码头。
不是母巢自己的心跳。
是饶。
活饶心跳。
符玄的法眼扫过母巢的表层。
它把三处灾区残留的病患心跳信号全编进了自己的身体结构。每一段根须里都嵌着一条活饶心跳。
景元的折扇从神君召唤符上移开了。
意思是什么?
护盾。符玄的声音干了。我们打它一拳,震动会沿着根须传导回心跳源头。心跳源头是散布在城里的平民。打母巢等于打平民。
苍珩的手从传讯符篆上抬起来了。
弩架呢?
一样。箭头的冲击波会通过根须反震到人体。射一箭,城里可能倒十个人。
码头上安静了。
弩架的弦还绷着,六把弩对准母巢的躯干,但没有人敢扣扳机。
肖航从审判庭门口走出来了。
四爪踩着倾斜的石板,身体压低,耳甲朝母巢的方向竖着。
他的竖瞳在收缩。
心跳声灌进了他的耳甲。
不是几十道。
是数千道。
从母巢的身体里倒出来的活人心跳,密到分不清边界,一层叠一层,像几千面鼓同时在敲。
肖航的胸腔震了一下。
灼热核心跳了。
第一脉搏。
正常的,属于他自己的脉搏。
然后第二脉搏跟着跳了。
那道从灾骸核心里带来的寄生脉搏,平时被镜流的剑意压着,现在被数千道心跳一激,频率开始往上爬。
第二脉搏在找节奏。
在往那几千道心跳的频率上靠。
肖航的四爪钉在石板上,身体僵了。
背棘从尾端开始亮,一片接一片,频率和第二脉搏同步。
镜流从审判庭里走出来了。
她的手指已经勾上了肖航左肩导能甲的拉环。
报你自己的节奏。
肖航的喉咙挤出一个音。
分不开。太多了。全在叠。
不听外面的。听你自己的。
我的和它们混在一起了。
镜流的手指拉住了拉环,没有拉。
你叫什么名字?
肖航的竖瞳跳了一下。
肖航。
完整。
肖航。
不够。写出来。
肖航的右前爪抬起来了。
爪尖落在脚下的石板上。
第一笔。
竖。
爪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白痕。
划这一笔的时候,第二脉搏的频率顿了。
第二笔。
横。
第二脉搏又顿了一下。
第三笔。第四笔。
一笔一笔地刻。
每落一笔,爪尖传来的震动就沿着前爪回到胸腔,和第一脉搏产生一次共振。
第一脉搏被他自己的名字锚住了。
跳了一下。
属于肖航的那一下。
第二脉搏的频率被挤开了。
两道脉搏重新分成了两条线。
第一脉搏稳在自己的节奏上,第二脉搏还在往外面那几千道心跳上靠,但两者之间有了间隙。
间隙不大。
够用了。
肖航的爪尖从石板上抬起来。
石板上刻着两个字。
肖航。
笔画歪歪扭扭,深浅不一,但每一笔都刻进了石面。
他的背棘暗了。
从肩甲后面那三片开始,一片一片灭下去,灭到尾端,全暗了。
竖瞳重新聚焦了。
镜流的手指从拉环上松开了。
肖航的四爪踩在自己的名字上,抬头看着母巢。
母巢的胸口还在跳。
数千道心跳还在从根须里往外涌。
符玄的法眼扫完了母巢的结构,金光收回瞳孔里,她的手指从额间放下来。
她看着肖航。
你刚才用名字把两道脉搏分开了。它感知到了。
肖航的耳甲朝她偏了一下。
符玄的声音沉到了脚底。
它已经不需要等你吞噬了,它准备主动把整座母巢塞进你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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