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珩的话刚传完,通风口后面的避难通道里已经有人往管道口挤了。
第一个工匠侧着身子钻进来,肩膀刮着管壁,手脚并用往外爬。
肖航把身体贴到管壁一侧,尽量让出空间。
管道就两尺宽。
他贴到最边上,中间也只剩一个成年人勉强通过的缝隙。
第二个。第三个。
每个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会停半息,看一眼趴在管壁边上的灾兽。
谁也没话,闷着头继续爬。
苍珩在管道外面喊。
一个一个来,不要挤,前面的人出来了后面再进!
第七个工匠爬过去了。
第八个。
矿石又掉了一块碎渣,砸在肖航的导能甲上,叮地响了一声。
第十二个。
通风口那头传来争执的声音。
让我进去!我师父还在最里面!
声音很尖,带着哭腔,是个半大孩子。
肖航的耳甲转了。
一个瘦的身影从通风口逆着人流钻了进来。
十三四岁,矿工学徒的短褂,脸上全是灰,眼眶红透了。
洛白。
他挤过第十三个正往外爬的工匠,被对方骂了一句,没理,直接往避难通道深处跑。
苍珩在外面听见了。
谁在往回跑?拦住他!
没人拦得住。
管道太窄,工匠们挤着往外爬已经耗尽力气,没人腾得出手去拽一个往里冲的孩子。
肖航的前爪从管壁上松开了。
他转身。
两尺宽的管道里,一头灾兽掉了个头,导能甲刮着管壁发出刺耳的铁皮声。
往回爬。
通风口。
他从通风口钻进避难通道,四爪踩在碎石上,竖瞳在昏暗中扫了一圈。
洛白蹲在通道最深处的塌方堆前面,双手扒着碎石。
师父!师父你听得到吗?
塌方堆下面传来一声极弱的呻吟。
肖航跑过去了。
鼻端贴着碎石堆嗅了两下。
血味,汗味,骨头断裂后渗出来的腥甜。
活的。
洛白回头看见肖航,愣了一息。
帮我搬石头,我师父被压在下面了!
肖航的前爪插进碎石堆的缝隙里,往外扒。
第一块。第二块。
碎石从堆里滚出来,砸在他的爪垫上。
洛白在旁边用手刨。
手指头刨出了血,石头上留着红印。
头顶响了。
不是碎渣掉落的声音。
是矿石整体下沉的声音。
闷,重,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从上面压下来。
管道顶部的矿石往下落了两寸。
原本三寸的间隙变成了一寸。
洛白抬头看了一眼,脸白了。
顶上要塌了。
肖航没有抬头。
前爪继续扒石头。
第五块碎石被扒开的时候,露出了一条胳膊。
昏迷的工匠被压在碎石堆下面,左腿折了,肋骨的位置凹进去一块。
洛白扑上去,抓住师父的胳膊往外拽。
拽不动。
工匠的右腿还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
矿石又沉了一寸。
管道顶部和肖航的导能甲之间的距离没有了。
矿石压到良能甲上。
肖航的脊背弓了一下。
不是主动弓的。
矿石的重量从上方压下来,把他的脊背往下推。
他撑住了。
四爪扎进地面的碎石里,前腿和后腿绷成四根柱子,脊背顶着矿石的底面。
导能甲的弧面承受着整层矿石的重量。
第一颗铆钉崩了。
叮。
铆钉从甲面上弹飞出去,砸到管壁上。
肖航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快拉人!
洛白听到了。
他不知道肖航发出的声音是不是话,但他听懂了意思。
双手抓住师父的胳膊,脚蹬着碎石堆,往通风口的方向拖。
卡住的右腿松了。
两块大石头被肖航的尾巴扫开,工匠的身体从碎石堆里滑出来。
洛白拖着师父往通风口退。
第二颗铆钉崩了。
叮。
导能甲的左侧甲片从棘根上脱开了一半,翘起来的边缘被矿石压着,发出金属弯折的嘎吱声。
肖航的四爪在地面上滑了半寸。
矿石又沉了。
他的脊背被压得更低了。
腹甲几乎贴到霖面。
洛白拖着师父爬进了管道。
你也出来!快!
肖航的竖瞳朝通风口扫了一眼。
管道里还有人在往外爬。
第十八个。第十九个。
没爬完。
他没有动。
第三颗铆钉崩了。
导能甲的右侧甲片整片脱落了,从棘根上弹开,摔在碎石上。
矿石直接压到邻一排背棘的裸露棘根上。
肖航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吼。
不是因为痛。
第二道脉搏炸了。
跳得完全没有规律了。
一下快,一下慢,两下连着跳,又突然停半息。
镜流听到了。
她隔着整层矿石和管道,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
封剑锁的链条在左腕上震了三下。
共鸣的回馈穿过石层传上来,第二道脉搏的失序信号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经脉。
镜流的右手握住了剑柄。
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剑身,剑鞘上结了一层霜。
让开。
苍珩听到了她的声音。
转头看见镜流拔剑的姿势,脸色变了。
你要干什么?
斩开矿层。
你劈下去整层矿石全碎,他和底下的人一起埋!
镜流的剑抽出了半寸。
管道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咚。
一下。
尾尖敲管壁的声音。
镜流的手停了。
咚。咚。
两下。
两下是停手。
镜流的手指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剑刃退回了剑鞘。
管道里,第二十三个工匠爬过了出口。
第二十六个。
第三十个。
肖航的导能甲只剩下最后一片还挂在棘根上。
矿石压着他的裸背棘,棘根的边缘开始出现裂纹。
一道。两道。三道。
每一道裂纹从棘根的底部往上走,走到棘尖就停了。
洛白把师父拖到了管道出口。
苍珩从外面接住了昏迷的工匠。
还有几个?苍珩朝管道里喊。
霍沉在出口处数人头。
最后两个!
肖航的前爪在碎石上刨出了两道沟。
后爪往后蹬了一下,身体朝通风口挪了半寸。
矿石跟着往下沉了半寸。
他的腹甲贴到霖面。
最后两个工匠从他身侧爬过去了。
一个碰到了他的尾巴。
尾巴没有动。
连甩一下的力气都省了。
两个人钻进管道,手脚并用往外爬。
苍珩在出口数到了最后一个人头。
全出来了!
肖航的四爪猛地松了。
身体往右一滚,从矿石的压力下滚出了通风口。
矿石失去支撑,轰然坠落。
碎石和尘土从通风口里喷出来,灌进管道。
肖航缩着身体滚到管道的拐角处,背朝上,趴在管底。
他没有动了。
脊背上,三道深裂横穿第一排背棘的棘根。
裂口的边缘翻着灰白的肉,渗出的不是血,是带着微弱蓝光的核心液。
导能甲碎了一地。
公输师傅焊上去的拉环还挂在最后一片残甲上,孤零零地晃着。
苍珩从管道外面探头进来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
洛白从管道出口回头看着肖航趴着的方向,眼眶又红了。
镜流站在管道入口处,剑鞘抵着地面,手指慢慢从剑柄上松开了。
霍沉蹲在出口旁边数完最后一个人头,正要站起来。
他的手按住霖面。
地面在抖。
不是矿石塌落的余震。
是储能罐的振动。
霍沉的脸色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引爆铜柄。
铜柄上的指示灯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罐体外壳上自动亮起的红色计数符纹。
苍珩看见了他的脸色。
怎么了?
霍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所有人都出来了,可第十座能源罐已经开始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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