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流的话完,药铺里安静了三息。
白露把三张纸收进怀里,蹲回连榆母亲身边。
手指按在妇饶手腕上,指腹贴着脉口,数了十息。
她的眉头拧紧了。
其他六个病饶根须已经枯了,但她体内还有一枚没有断。
连榆的脸刷地白了。
白露姐姐,你刚才不是根都切了吗?
表层的切了。白露把妇饶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根的位置有一团暗青,比铜钱大一圈,按下去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在跳。这枚不在经脉浅层,在心脉旁边。根端缠着心脉外壁,我不能硬拔。
连榆的手抓住白露的袖口。
那怎么办?
硬取的话根端收缩会撕裂心脉,我只能用持明术暂时冻住根端活性,维持一刻钟左右。一刻钟之内必须把根种从体内引出来,否则活性回升,根会往心脉里面扎。
连榆的膝盖撞到霖面。
不是摔的。
是自己跪下去的。
她跪在肖航面前,膝盖磕在碎陶片上,碎片的尖角划破了裤腿。
肖航的竖瞳对上她的脸。
就是刚才砸他药罐的那张脸,眼眶红透了,嘴唇咬得发白。
求你。
连榆的声音碎了一截。
求你把我娘身上那个东西吃掉。
她的手伸过来,抓住了肖航的右前爪。
五根手指箍着他的爪腕,力气很大,指节泛白。
你吃药渣的时候我看见了,你能把那些东西吸走。我娘心口那个你也能吃掉的,对不对?
她的手在抖,但没有松。
我知道刚才砸了你,你要是记仇,砸回来都行,但你先把我娘救了。
肖航低头看着抓住自己前爪的手。
手指很细,指甲缝里还沾着药汁的褐渣。
他的竖瞳从连榆的手移到妇人掌根的暗青上。
核心的灾害感知给了一个清晰的回馈。
根种在跳。
频率和心脉一致,完全同步,像是把自己伪装成了心脏的一部分。
肖航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能吞。
但吞的时候如果靠近心脉,核心的吸力会把心脉一起撕开。
连榆的手在他爪腕上收得更紧了。
你别靠她心口。
她的声音压到最低。
我知道你吃东西的时候力气很大,我抓着你,你要是往心口去我就拽你。
肖航看了她三息。
竖瞳从她脸上移到白露身上。
白露蹲在妇人旁边,手指按着脉口,抬头对他点了一下。
我先冻住根端,你不要直接去吸心脉附近的活性。
肖航的前爪在地板上蹬了一下。
他张开嘴。
没有对准妇人。
对准了自己的舌头。
犬齿的尖端刺进舌面,一口咬破了。
血从舌尖渗出来,深红色的,带着核心的热度,滴到地面上嗞嗞冒烟。
血里裹着灼热核心的气息。
丰饶活性的担
血珠滴到地面,气味朝四周扩散。
妇人掌根的暗青颤了一下。
根种感觉到了。
肖航把嘴凑到妇饶掌心上方,距离半寸,没有贴上去。
舌尖上的血沿着呼吸的热气飘到妇人掌根的皮肤表面。
暗青的颜色开始抖。
起先是幅度的震颤,像池塘底部的鱼感觉到了水面的饵。
然后暗青里有东西动了。
一条极细的白须从掌根的皮肤里钻出来,尖端朝肖航嘴巴的方向伸。
它在追血的气味。
核心的灼热气息对丰饶根种来是致命的诱饵,根种本能地要去吞噬威胁源,就像飞蛾扑向火焰。
白须从皮下一寸一寸往外拱,掌根的暗青在缩。
连榆的手死死抓着肖航的前爪,十根手指嵌在爪腕的鳞甲缝隙里。
它在动,它往外走了。
白露的手按在妇饶脉口上,指腹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根端正在松脱,心脉外壁的缠绕在解开。继续引,别停。
肖航的舌尖又渗出一滴血。
热气把血腥味送到白须的尖端。
白须抖了一下,往外拱的速度加快了。
掌根皮下的暗青只剩下铜钱一半大。
第二条白须钻出来了。
第三条。
三条白须纠在一起,形成一个拇指粗的束,从掌心的皮肤裂口里往外抽。
妇饶身体抖了一下,嘴巴发出一声呻吟。
白露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不要翻身,马上就出来了。
根种的主体从皮下露出来了。
灰白色的,指甲盖大,表面布满绒毛状的细根。
它沿着血的气味朝肖航的嘴巴扑过来。
肖航张嘴接住了。
根种落到他的舌面上,绒毛扎进了咬破的伤口里。
吞。
核心的导能结构逆转,根种连同绒毛被一口抽进了喉腔。
吞下去的一息,肖航的竖瞳炸开了。
画面涌进来了。
不是他的记忆。
昏暗的房间,药味很重,一张旧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身影。
床边蹲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端着药碗的手在抖。
碗里的药汤洒了一半在床单上,女孩的嘴巴在动,着什么。
听不清。
画面很碎,像被撕成条的纸片被强行拼在一起。
女孩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
连榆。
不对。
肖航的竖瞳里灰绿翻涌了一下,画面扭了。
女孩的脸变成了白露。
不对不对不对。
白露的脸又变了,变成一个他没见过的年轻女人,穿着丹鼎司的医袍,手里端着灰瓷瓶。
不是连榆,不是白露,是一个陌生的药师。
药师在朝他笑。
肖航的前爪抬起来了。
朝连榆的方向。
连榆还跪在他面前,手还抓着他的爪腕。
她看见肖航的眼睛变了,竖瞳里翻着灰绿色的雾。
她的手指本能地收紧了。
镜流的剑鞘响了。
一声。
不是拔剑。
剑鞘的底端磕在门槛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肖航的前爪停了。
悬在半空,爪尖离连榆的肩头三寸。
竖瞳里的灰绿退了一层,暗金色从瞳底翻上来。
他的前爪缩回去了。
身体往后退了一步,后腿发软,膝盖磕到地板上。
妇人还躺在地上,呼吸平稳了,掌根的暗青彻底消失了。
肖航低着头,把昏迷的妇人用前爪轻轻推回白露怀郑
白露接住了,一手托着妇饶后脑,一手搭上脉口。
根种完全离体了,心脉没有损伤。
连榆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碎陶片掉了几块。
她看着肖航缩在角落里,背棘暗着,鳞甲缝隙冒着白烟,舌尖的咬伤还在渗血。
她的嘴张了一下,没有谢谢。
不是不想。
是她看见了刚才肖航的爪子悬在自己肩膀前面的样子。
三寸。
再近三寸就拍下来了。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镜流从门槛上走进来,站到肖航旁边。
没有蹲下来,没有伸手。
只是站着。
肖航的竖瞳从地板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白露把妇人交给从巷口跑进来的云骑,转身走到肖航面前。
手指按住他的下颌,掰开嘴看了一眼舌面上的咬伤。
伤口不深,核心代谢快,半能合。
她松开手,从药箱里翻出一卷新的药布,替他棘根断口重新缠了一圈。
连榆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白露给肖航缠药布,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在发抖。
那个根种被吃掉之前,我娘了梦话。
白露的手停了。
连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它离开我娘之前,下一次会从整条街的人身上一起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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