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流的手朝前方指完,肖航的四爪已经蹬地冲了出去。
药铺的侧门被根须从里面顶歪了,门板只剩一半挂在铰链上。
肖航的肩甲撞开剩余的门板,碎木片飞出去半尺。
一股浓得发腻的甜味涌进鼻腔。
丰饶活性。
比街面上闻到的浓了三层都不止。
药铺里面很暗,窗户被根须封死了,光只从侧门的缺口里漏进来一条。
肖航的竖瞳在暗光里收成竖线,扫了一圈。
七张病床靠墙排着,每张床上都有人。
根须从床底的缝隙里钻出来,缠住了病饶手腕和脚踝,绕了两圈三圈,绑得很紧。
最近的一张床上躺着个老头,手背上的皮肤鼓起了一道道细棱。
棱在动。
皮下有东西在游,细长的,嫩绿的,像刚发芽的豆苗被塞进了血管里往前拱。
肖航的喉咙里翻了一下。
核心的灾害感知全面拉响,七个病人身上的丰饶活性读数全部标红。
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别过来!
很尖,很慌,压着哭腔。
肖航的耳甲转向声音的方向。
角落的药柜前面蹲着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中年妇人。
妇饶脸色灰白,手臂上缠着根须,皮下的嫩芽比其他病人更密。
女孩的手臂死死箍着妇饶腰,另一只手摸到了旁边矮几上的药罐。
你不许碰她!
药罐砸过来了。
肖航没有躲。
陶罐砸在他的额甲上,碎了。
碎片弹开,药汁顺着鳞甲往下淌,带着苦涩的汤药味。
肖航站在原地,竖瞳对着女孩。
女孩的手在抖,眼眶红透了。
你们这些东西就知道吃人,我娘还活着,你不许碰她!
白露从侧门口挤进来,看见满地碎陶片和肖航额甲上的药渍,脚步顿了一下。
连榆,他不吃人。
女孩的眼珠子转过来,盯着白露。
白露姐姐,它刚才撞门进来的时候我都听见了,跟那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怪东西一样。
白露蹲到连榆面前,伸手按住她握着碎罐柄的手。
你看他额头上,药罐砸碎了他动都没动一下,要是想吃人,你觉得你挡得住?
连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松手。
肖航低下头。
鼻端朝连榆怀里的妇人嗅了一下,又抬起来,朝病床的方向嗅了一下。
气味不对。
病人身上的丰饶活性很浓,但那是表层的。
真正的高浓度污染源不在病人身上。
在床底下。
肖航的四爪踩着地板走到最近的病床旁边,前爪搭住床沿,把头探到床板底下。
黑的,看不清。
但闻得见。
药渣。
大量的药渣堆在床底,用麻布袋子装着,袋口敞开,渣子散了一地。
药渣的气味和刚才砸在他额甲上的药罐里的汤药一模一样。
但药渣底下还有一层味道。
灰绿的,涩的,刚才审判庭里分身嘴里喷出的药雾就是这个味道。
母根的气息。
药渣被母根的活性浸透了。
镜流从侧门走进来,剑鞘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她扫了一眼屋内,目光落在床底。
污染源在哪?
肖航的前爪拍了两下床沿。
白露从连榆身边站起来,弯腰看了一眼床底的药渣。
她的脸色变了。
这些药渣是济生堂的配方,我认得这个方子的残味。
镜流走到第二张病床旁边,剑尖朝床底一挑,挑出一只散开的麻布袋。
袋子里面的药渣黏成了团,团的底部长着白色的细须。
细须朝下,扎进霖板的缝隙里。
根须和药渣连着。镜流收回剑尖。白露,他只能吸药渣里的污染,病人身上的你来处理。
白露回头看肖航。
听见了?只吸药渣里面外溢的活性,病人身上的根须你不许碰,我来切断连接。
肖航的竖瞳从床底移到病人身上。
老头手背皮下的嫩芽还在游动,隔着一层皮肉能看到绿色的影子在蠕动。
核心在胸腔里跳,吞噬的本能把注意力往病人身上拽。
肖航把前爪从床沿上收回来,狠狠插进霖板。
五根爪尖扎进木板缝隙,爪垫死死按在地面上。
不碰活人。
镜流的剑出鞘了。
寒意从剑身上散开,她的动作很,剑尖精准地探到第一张病床底下,挑断了连接药渣和地板缝隙的一根细须。
细须断裂的一息,床上的老头痛呼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尖。
肖航的背棘温度猛跳了一下。
老头的呼喊触发了核心的应激,棘根断口的热气往外蹿,烤得身边的空气发颤。
他把爪子往地板里又压深了半寸。
木板在爪尖下面吱嘎响。
第二根断了。
第三张床上的妇人哼了一声,声音比老头更轻,但更长。
肖航的背棘温度又跳了一格。
他的牙关咬得死紧,喉咙里的热流被堵在了食道里。
镜流的剑尖没有停,从第一张床到第七张床,逐根挑断连接母根的细须。
每断一根,床上的人就痛呼一声。
七张床,七个声音,前后叠在一起。
肖航的爪子在地板里扎出了十道裂痕。
白露蹲到第一张床边,手指按住老头手背上鼓起的皮肤。
嫩芽的根端已经和药渣断开了,肖航,现在吸。
肖航张嘴。
喉腔对准了床底的药渣堆,胸腔的导能结构逆转。
吞。
药渣里浸透的丰饶活性被他一口口抽出来,灰绿色的雾气从药渣表面剥离,倒灌进他嘴里。
药渣从黏湿变干,从灰绿变灰白,细须从根端开始枯萎。
第一张床底清了。
老头手背皮下的嫩芽停止了游动,绿色的影子一寸寸发黄,萎缩。
第二张,第三张。
肖航从这头吞到那头,每一张床底的药渣都被他抽干了活性。
吞到第五张床的时候,棘根断口的温度已经烫得鳞甲缝隙冒出白烟。
他没有停。
第六张。第七张。
最后一口灰绿色雾气被他咽进喉腔的时候,连榆怀里的妇人手臂上的嫩芽开始枯萎了。
绿色退成黄色,黄色退成褐色,嫩芽从皮下缩回去,像被抽走了水分的草茎。
连榆低头看着母亲手臂上的变化,攥着碎罐柄的手终于松了。
碎陶片掉到地上,碎了一声。
她抬头看肖航。
肖航趴在第七张床旁边的地板上,四爪还插在木板里,竖瞳半眯着,呼吸很急。
鳞甲缝隙冒着白烟,额甲上的药渍被体温烤干了,留下一片褐色的痕。
连榆的嘴张了一下。
你真的不吃人?
白露从床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他吃的是灾,不是病人,这播别替他乱写。
连榆看了肖航三息,忽然抬手朝药铺后面指了一下。
白露姐姐,济生堂每次送药不走前门。
白露的眼神变了。
走哪?
后面那条暗巷里有一扇矮门,送药的人每次不亮就来,从那扇门把药渣袋子塞进来,放到病床底下。我问过他们为什么不从前面进,他们是药坊的规矩。
白露转头看镜流。
镜流的剑已经归鞘了,目光落在床底空聊麻布袋上。
连榆的声音还在,每个字都很轻,像是自己刚想明白一件事。
这些根不是从地下长上来的,是病人喝下去以后才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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