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震。
东边一声,北边一声,南边一声,三道音浪撞在走廊的石壁上,叠成一团混响。
景元把符纸揣进袖中,转身走进审判庭。
长乐药市,工造司能源库,流云渡货栈。他一口气报了三个地名。三处建木残根同时苏醒,根须在抽取周围伤者的丰饶活性,速度比上次在丹鼎司地下通道快三倍。
他从腰间取出一卷城防图,甩开,按到审台台面上。
图纸铺在枯死的根须团旁边,墨线标注的三个红点分别落在罗浮的东、北、南三角。
镜流,你留在审判庭。景元的手指点在图纸中央。审台下面的种子碎片还没清干净,如果有二次萌发,需要你的剑意压住。
镜流站在审台前方,目光从图纸上的三个红点扫过去。
三处同时发作,你的人手够分?
第三卫已经出发了,药市和货栈各派一队。能源库那边让苍珩带人封锁外围。景元的手指从图纸上抬起来。但三处根须都还在增殖,云骑只能控制人员撤离,没有办法处理根须本体。
他的金瞳转向肖航。
最近的是长乐药市,从这里走东廊出去,三百步。
肖航蹲在镜流左侧,四爪踩着石板,竖瞳盯着图纸上的三个红点。
他没有动。
鼻端朝图纸的方向张了一下。
嗅了。
图纸上没有气味。
但审判庭的空气里樱
药雾散了大半,分身的薄膜也被封进了因果匣。
残余的气味很杂,根须的甜腐味,药雾的灰绿涩味,封存匣的铁锈味。
肖航的鼻腔在这些气味下面找到了一条线。
很细。
比根须的甜腐更深一层,藏在地板裂口的缝隙里。
湿的,咸的,带着老旧砖石被水浸泡之后的霉味。
渠道的味道。
肖航从石板上站起来,四爪踩过审台旁边的地面,走到地板裂口上方。
鼻端贴着裂口嗅了三下。
渠道的霉味从裂口下面涌上来,混着根须残留的甜腐。
他抬起前爪。
爪尖在审台上的图纸表面划了一道线。
从东边的长乐药市开始,穿过图纸中央,经过北边的工造司,再到南边的流云渡。
三个红点被一条爪痕串起来了。
爪痕的路径不是直线。
弯了两道,绕过了两处建筑标注,最后汇聚到图纸上一个没有标红的位置。
丹鼎司旧渠。
景元低头看着那条爪痕,金瞳眨了一下。
你闻到了什么?
肖航的前爪在旧渠的位置拍了两下。
白露从正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他三处根须的气味底下有同一股渠道的霉味。三处警报的根须不是各自独立的,它们连在一起,根在旧渠里面。
景元的手指按住图纸上肖航划过的那条线,沿着弯道走了一遍。
丹鼎司旧渠三年前就封了,入口在丹鼎司后院的排水闸门。
封了不代表里面没有东西在长。寒鸦从侧壁走过来,看了一眼图纸。旧渠的走向刚好经过这三个点的地下。
镜流的手从剑鞘上松开,又搭回去。
我去旧渠。
景元抬头看她。
我让你留在审判庭。
三处根须只是枝条,你派云骑去砍枝条,砍完还会长。母根在旧渠里不处理,砍到明也没用。
镜流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手腕上的封剑锁亮了。
铁色的锁环从暗灰跳到冷白,锁体表面的纹路浮出来,沿着她的手腕收紧了半圈。
镜流的步子停了。
她低头看着锁环。
封剑锁是十王司在审判庭预审阶段锁上去的,只允许她在审判庭范围内拔剑。
出了审判庭的门,剑拔不出来。
封锁状态,离庭作战不在授权范围内。寒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镜流的目光从锁环上抬起来,看向寒鸦。
罗浮三处在告急,你跟我讲授权范围。
我跟你讲程序。寒鸦的声音没有起伏。程序不会因为警钟响了就自动失效。
肖航动了。
他从图纸旁边走过来,四爪踩过石板,走到镜流面前。
竖瞳落在她手腕上的封剑锁上。
锁环的外层有一道铁色的环扣,扣住了锁体和链条的连接处。
肖航张嘴。
牙齿咬住了锁链的外环。
上下颌合拢,犬齿卡进外环的缝隙里,咬力从颌骨传到外环的铁面上。
外环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呻吟。
没有碎。
封剑锁的材质不是普通铁。
肖航的竖瞳眯了一下,犬齿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层。
他没有试图咬断锁链。
他在把锁链从镜流的手腕前面拽开。
整条锁链被他叼着外环往自己这边拖了三寸,镜流的手腕和剑柄之间多出了三寸的活动空间。
然后他松了嘴。
前爪按住锁链拖过来的那一段,身体横到镜流的前面,把她从审判庭正门的方向挡住了。
他的意思很清楚。
你带着这条锁,不许出去。
镜流低头看他。
让开。
肖航没动。
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扫到她的脚踝前面,横在她和门之间。
镜流的目光从他的竖瞳移到他背棘上。
棘根断口的糊剂已经全碎了,灰白薄片脱落了,药布烧焦了大半。
断口裸露在空气里,边缘发灰。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
寒鸦站在旁边看了五息。
战时条款第九条。她开口了。罗浮发生多点灾害且现有战力不足时,十王司可对受限人员暂开一重封锁,保留事后问责记录。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按在封剑锁的主体上。
锁环上的纹路暗了一层。
没有完全消失。
一重封锁解除,你可以在罗浮城区范围内拔剑。寒鸦收回令牌。但审判庭的问责记录不会撤销,你用剑造成的任何后果,战后逐条清算。
镜流的手腕动了一下,剑柄在掌心转了半圈。
锁链松了三寸,够她出剑了。
肖航的竖瞳从锁链上移到寒鸦脸上,看了一息。
转回来,看镜流。
前爪从锁链上收回来,身体从她面前让开了。
但只让了半步。
他站在她的左前方,背棘对着门口,把她挡在自己身后半个身位。
景元把图纸从审台上卷起来,揣进袖郑
肖航先去旧渠入口,镜流跟在后面,不要分开。他朝正门走了两步。我让苍珩把三处枝条的蔓延速度每半刻钟报一次,你们在旧渠里能听到传声。
肖航的四爪已经踩到了门槛上。
他回头看了镜流一眼。
镜流跟上来了,手搭在剑柄上,锁链在手腕旁边晃了一下。
走廊里的钟声还在响。
三道方向的回音叠在一起,震得墙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肖航的鼻端朝走廊尽头张了一下。
渠道的霉味从地板下面渗上来,比刚才更浓了。
他的竖瞳收成竖线。
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咕噜。
白露追到走廊口,喊了一句。
旧渠里面有什么?
肖航没有回头。
他的尾尖在走廊墙壁上敲了三下。
白露听懂了那个节奏。
她的脸色变了。
三处警钟只是枝叶,真正的母根正在旧渠里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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