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的门从里面推开,寒鸦站在门内侧,手里捏着一卷新的卷宗。
宋芜坐在证人席上,左臂绑着夹板,肩膀到手肘的位置裹了三层药布。
药布的边缘渗着淡黄色的药渍,是镜流剑气留下的伤口在愈合过程中的正常渗出。
他的脸色不好看,嘴唇发白,但坐得很直。
镜流站在被告席的位置,没有坐。
手搭在剑鞘上,目光落在宋芜的夹板上停了一息。
肖航蹲在被告席旁边的地面上,四爪收在身体下方,尾巴卷到右侧贴着石板。
竖瞳扫了一圈审判庭。
庭内两侧各坐着七八个旁听者,云骑的、丹鼎司的、还有几个穿便服的。
寒鸦把卷宗放到桌面上,翻开第一页。
预审开始。案由,镜流于丹鼎司地下通道内持剑伤害济生堂医士宋芜,致其左臂贯穿伤。证人宋芜,请陈述事发经过。
宋芜的目光从夹板上抬起来,看向镜流。
看了两息。
没有躲。
那我被临时调到地下通道值守。通道里的灯坏了一半,药柜的门开着,有几只瓶子摔在地上碎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弯腰去捡碎瓶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看见镜流站在通道拐角。
寒鸦的笔尖在纸面上走。
她的眼睛不对。宋芜的嗓子干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继续。瞳孔周围有一圈红的东西在动,像活的。她看我的时候,我觉得她没有在看我这个人。
肖航的竖瞳从宋芜脸上移到镜流的手上。
镜流搭在剑鞘上的指节收紧了半分,没有松开。
然后呢?寒鸦的声音很平。
她拔剑了。宋芜。很快,我没来得及挡。剑气从我左肩穿过去,打到墙上。我摔倒的时候她已经收剑了,站在原地没有追。
旁听席上有韧声了一句什么。
肖航的左耳甲转了一下。
那个声音从旁听席右侧传来,穿便服的一个男人靠着椅背,嘴巴贴着旁边饶耳朵。
剑首伤了人,这回十王司总该下处决令了吧。
肖航的背棘亮了。
第一排剩余的棘根从暗灰跳到幽蓝,光沿着脊背往尾端走了半截。
铜环的嗡鸣拔高了一个频段。
他的喉咙里有东西在翻。
前爪在石板上抓了一道白痕。
镜流的目光还在宋芜身上,没有转过来。
肖航咬住了嘴。
嘴角的肌肉绷紧,上下颌骨压实,喉腔里翻滚的东西被他死死堵住了。
四爪慢慢收拢,身体一寸一寸地伏到地面上,腹甲贴着石板。
石板很凉。
凉意从腹甲渗进胸腔,核心的温度被压下去一截。
背棘的幽蓝从尾端开始退,一枚一枚暗回去。
铜环的嗡鸣降了下来。
三息之后,背棘全暗了。
肖航趴在石板上,竖瞳盯着前方的地面,没有看旁听席。
尾尖在身体右侧轻轻敲了一下石板,就不动了。
镜流始终没有转头。
寒鸦的笔停了一下,目光从肖航身上扫过去,没有多。
宋芜,你确认伤你的人是镜流?
是她。宋芜的声音没有犹豫。通道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看见了她的脸。
寒鸦在卷宗上写了一行字。
你此前在地下通道救治过病患,镜流也参与过那次行动。这是否影响你的证词?
宋芜沉默了两息。
不影响。他。她救过人是她救过人,她伤了我是她伤了我。证词不是选边站,谁做过什么就记什么。
寒鸦的笔尖顿了一下。
还有补充?
宋芜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的目光从镜流身上移开,落到自己的夹板上。
他抬起头,看向寒鸦。
我被调到地下通道值守之前三,有人找过我。
寒鸦的笔停住了。
无咎。宋芜。他用济生堂的名义来的,通道里的备用药瓶需要更换,让我把几只特定编号的瓶子放进药柜第三层。
肖航的竖瞳从地面上抬起来了。
我看了瓶子上的标签。宋芜的声音压低了半拍。标签写的是退热散,但瓶壁的颜色不对。济生堂的退热散用白瓷瓶,他给我的是灰瓷瓶,封口的蜡也不一样。
寒鸦放下笔。
你放了吗?
没放。宋芜摇头。我跟他标签和瓶子对不上,要退回去重新核验。他没有坚持,拿走了。第二我就接到通知,被调到地下通道值守。
审判庭里安静了三息。
寒鸦翻开卷宗的第二页,上面贴着一张药瓶调拨记录的副本。
你的意思是,你拒绝放置可疑药瓶之后,被调到了事发现场。
宋芜。药瓶的事和调岗的时间隔了不到一。事发当通道里碎掉的那些瓶子,我没见过标签,但碎片的瓷色是灰的。
寒鸦把副本从卷宗上撕下来,放到证物台面上。
她的声音沉了半拍。
根据宋芜的证词以及现有物证,本案定性从故意袭击调整为诱导状态下伤害。镜流在魔阴诱发状态下对宋芜造成贯穿伤,其过失责任仍然成立。同时,药物诱导的前置行为涉及第三方蓄意安排,相关线索移交后续调查。
镜流的手从剑鞘上松开了。
她转过身,面对宋芜。
停了一息。
低头。
弯腰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审判庭里每个人都看清楚。
她没有对不起。
没有请原谅。
没有任何请求减免的话。
低了一息,直起身。
宋芜坐在证人席上看着她,夹板里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不用道歉。他。你的剑伤了我,这是事实,我不会替你改。
他的目光从镜流身上移开,落到寒鸦面前的卷宗上。
但我还有一句话要补。
寒鸦的笔重新拿起来。
宋芜深吸了一口气。
我指认她伤了我,也指认有人想借我的血逼肖航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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