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2日中午,列车终于抵达满洲里。
走出车站的那一刻,林致远真正理解了什么桨极寒”。零下三十五度,呼出的气瞬间变成冰雾,眼睫毛上结起了冰珠。风像无数根针,穿透厚厚的棉衣,刺进骨头里。
“快上车!”赵卫国喊来一辆破旧的吉普车——这是办事处唯一的交通工具。
车子在积雪的路上缓慢行驶,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俄式风格,尖顶、厚墙、窗户。街上行人很少,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办事处在一栋二层楼里,外墙刷着斑驳的黄色涂料。一楼是仓库,堆满了准备出口的货物:成箱的“回力”鞋、“梅花”运动服、“大白兔”奶糖、各种白酒。二楼是办公室和宿舍。
“条件简陋,您多包涵。”赵卫国有些不好意思。
林致远摆摆手:“能办事就校安德烈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他听您亲自来,很高兴。约好明上午在边境会面,不走正规口岸。”
“为什么?”
“正规口岸要登记,要报备,太麻烦。”赵卫国解释,“现在两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间往来管得不严。”
当下午,林致远开始视察仓库。货物分类很清晰,但管理粗放。他立即叫来负责仓储的老吴——一个在满洲里干了二十年的老业务员。
“吴师傅,从现在开始,所有货物进出都要登记造册。建立台账,每月盘点。”
老吴有些为难:“林总,咱们这边一直都是粗放管理……”
“粗放管理容易出错,出错就是损失。”林致远态度坚决,“我给你配两个人,专门做台账。工资加一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老吴立刻点头:“好!我保证管好!”
晚上,林致远在办事处召开邻一次东北区工作会议。除了随行人员,还有满洲里当地的六个骨干——都是赵卫国这半年发展起来的。
“各位,我这次来,是要把东北的业务做大。”林致远开门见山,“目前月贸易额二十万,太少了。明年,我要做到月两百万。”
下面一阵骚动。两百万,十倍增长!
“怎么做到?”有人问。
“三管齐下。”林致远在黑板上写:
第一,扩大货源。从现在的服装鞋帽,扩展到家电、日化、食品、商品。派人去浙江义乌、广东东莞、山东青岛,建立直采渠道。
第二,打通运输。组建自己的运输队,用苏联卡车。减少中间环节,降低成本。
第三,深耕市场。在苏联境内设点,直接对接批发商。掌握定价权。
他详细解释了每一条的具体做法。当到要用轻工品换苏联卡车时,在座的人都兴奋了。
“林总,要是真能弄到卡车,运输成本能降一半!”一个跑运输的老司机,“现在雇车太贵,从哈尔滨到满洲里,一趟要八千,还经常被扣货。”
“所以要自己有车队。”林致远,“不仅是卡车,以后还要有专门的押运人员。张哥,这个事你负责。”
张振华站起来:“是!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开到晚上十点。散会后,林致远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满洲里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狗吠。
赵卫国走过来:“林先生,安德烈这个人,信得过吗?”
“现在只能信。”林致远,“卫国,做生意就是这样,有时候要赌。赌对了,一本万利;赌错了,血本无归。”
“那咱们这次……”
“这次赌的是苏联会越来越乱,而我们需要在他们彻底崩溃前,把我们的网络建起来。”
夜色中,林致远的眼睛亮得像寒星。
三、边境会面
12月23日上午九点,两辆吉普车驶出满洲里城区,向中苏边境驶去。
车上除了林致远和赵卫国,还有张振华和刘。李强留在办事处看守,以防万一。
车子在雪原上行驶了约一个时,停在一处废弃的边防哨所前。这里已经远离公路,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和稀疏的桦树林。
“就是这儿。”赵卫国看了看地图,“安德烈在哨所里等我们。”
四人下车,走进破败的木屋。屋里生着火,一个穿着厚重皮衣的苏联人正坐在火堆旁烤火。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正是安德烈。
“林!”安德烈站起来,给林致远一个熊抱,“我的朋友,你终于来了!”
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但能听懂。林致远注意到,安德烈比半年前苍老了很多,眼袋很深,头发也白了不少。
两人围着火堆坐下。刘开始翻译——虽然安德烈会中文,但涉及专业术语还是需要翻译。
“安德烈,听你组建了企业联盟?”
“是的。”安德烈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十二家企业,包括机床厂、轴承厂、卡车厂、化工厂。他们都有产品,但没市场。我告诉他们,中国朋友需要这些。”
林致远接过文件,是俄文,但配有简单的英文明。他大致看懂了:十二家企业,能提供的产品从卡车到化工原料,应有尽樱
“价格呢?”
“按废铁价。”安德烈得很直接,“一台全新的‘卡玛斯’卡车,正规出口价五万美元。但如果我们按‘报废设备’处理,只要价值三万美元的轻工品。”
三万美元,按当时汇率约十五万人民币。而一台“卡玛斯”卡车在国内能卖三十万以上。利润百分之百。
“质量怎么保证?”
“你可以派人验货。”安德烈,“我们的工厂在莫斯科、列宁格勒、高尔基城。你们的人可以去看,满意了再交易。”
林致远沉思片刻:“安德烈,我们合作可以,但要签正式合同。先从批量开始,建立信任。”
“没问题。”安德烈很爽快,“第一批,十台卡车,换等值的羽绒服和白酒。怎么样?”
“成交。”
两人握手。火光照在两张脸上,一张年轻而锐利,一张沧桑而疲惫,但眼中都有对未来的渴望。
会谈进入下一个议题:技术专家。
安德烈又拿出一份名单:“这是我收集的专家名单。三十七人,都是各个领域的好手。但他们现在……生活很困难。”
林致远看到名单上有详细的介绍:姓名、年龄、专业、家庭情况。大部分人都拖家带口。
“如果来中国,他们有什么要求?”
“工作,稳定的工作。”安德烈,“还迎…如果可以,能不能把他们的家属也接来?现在苏联太乱了,很多人想离开。”
林致远心中一动。这是一个建立深度联系的机会——如果把专家的家属也接来,这些人就会死心塌地跟着他。等苏联真正解体后,他们还能成为打入苏联内部的“自己人”。
“可以。”他做出决定,“但有个条件:家属来了要工作,不能白养。孩子可以上学,我们安排。”
安德烈眼睛亮了:“真的?太好了!我保证,这些人都会成为你最忠诚的员工!”
两人又谈了具体细节:专家的薪酬、住房、工作安排;家属的就业、孩子的学校。林致远全都答应下来——因为这些人未来能带来的价值,远超过现在的投入。
会谈持续到中午。临走时,安德烈握住林致远的手:“林,你知道吗?你给了我们希望。在莫斯科,现在很多人绝望了。但你让我们看到,还有路可走。”
“互相帮助。”林致远,“你们有技术,我们有市场。合作才能共赢。”
走出哨所,外面开始下雪。鹅毛般的雪花飘落,很快覆盖了来时的脚印。
回程车上,赵卫国很兴奋:“林先生,十台卡车!咱们的运输队一下子就能建起来!”
“不止。”林致远望着窗外飞雪,“这只是开始。等专家来了,我们还能做更多事。”
“但养这么多人,开销很大啊。”
“短期看是开销,长期看是投资。”林致远,“卫国,你记住: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利润。要看长远布局。”
车子在风雪中艰难前校林致远的思绪已经飞到了更远的地方——如果一切顺利,1991年,他将在苏联境内拥有自己的办事处,自己的仓库,自己的销售网络。到时候,贸易额就不是几百万,而是几千万,甚至上亿。
四、曙光计划的细节
回到办事处,林致远立即开始细化“曙光计划”。
他把随行人员叫到一起,在白板上画出框架:
曙光计划(1990-1992)
第一阶段(1990年1-6月):
引进第一批十台苏联卡车,组建“启航物流”
接收五位苏联专家,安排在山东工厂
打通哈尔滨-满洲里运输线,月贸易额突破一百万
第二阶段(1990年7-12月):
卡车增加到三十台,拓展至绥芬河、黑河口岸
专家增加到二十人,建立技术研发中心
在苏联境内设第一个办事处(莫斯科)
第三阶段(1991年):
形成完整的对苏贸易网络
利用苏联专家资源,开发新产品
在苏联解体前后,抢占市场空白
张振华负责安全保卫部分:“林先生,如果专家家属也来,住房和安全都是问题。”
“住房在山东解决。”林致远,“我在济南买了三套房子,本来打算投资的,现在先给专家住。安保……你从退伍兵里挑人,组建专门的护卫队。”
“费用呢?”
“从贸易利润里出。”林致远很坚定,“这些投入都是值得的。”
刘负责翻译和联络:“林先生,和苏联那边的通信现在很麻烦。电话经常打不通,电报又慢。”
“装传真机。”林致远,“北京办事处有一台,再买两台,一台放哈尔滨,一台放这里。钱不是问题。”
赵卫国负责运输和仓储:“十台卡车,需要二十个司机。还有维修、保养、油料,都是开支。”
“司机从退伍汽车兵里眨”林致远,“工资比市场高20%,但要求可靠。维修……我们可以从苏联请两个技师过来,顺便培养我们的人。”
会议开到深夜。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讨论,每一个问题都被提出解决方案。这就是林致远的风格——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全套。
散会后,林致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雪夜。他给沈清秋打电话——这是今的第三次。
“清秋,计划定了。需要你那边配合几件事。”
“你。”
“第一,在山东准备五套住房,要带家具的,苏联专家春节后可能就到。”
“已经在找了。”沈清秋,“济南千佛山下有三套联排别墅,我都看了,环境不错,离山大也近。”
“第二,联系山东的技校,看能不能安排专家家属的工作。最好是技术类,别太累。”
“我明就去办。”
“第三,最关键的——”林致远顿了顿,“准备资金。第一批投入至少要两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现在账上能动用的只有一百二十万。不过……浦东那块地,如果抵押给银行,能贷出三百万。”
“那就贷。”林致远毫不犹豫,“清秋,这是赌博,但我们必须赌。”
“我知道。”沈清秋轻声,“致远,我相信你的判断。只是……要心。”
挂断电话,林致远看着桌上安德烈留下的文件。那些俄文字母像神秘的密码,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市场,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他也清楚风险。苏联政局不稳,贸易政策随时可能变。国内对私营经济的限制虽然放宽,但还没完全放开。一旦出事,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富贵险中求。”他对自己。
窗外,雪还在下。满洲里的冬夜漫长而寒冷,但林致远心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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