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2月20日清晨,北京站站台上寒风凛冽。
林致远裹着厚厚的军大衣,看着眼前这支由五人组成的北上行进队。除了他自己,还有退伍军人出身的保镖张振华和李强,业务骨干赵卫国,以及翻译刘。每个人都是精挑细选的硬汉,此刻站在冬日的晨雾中,像五棵挺拔的松树。
“清秋,真的不用担心。”林致远看着身旁眼眶微红的沈清秋,“张哥他们在部队待过,对付三五个毛贼不是问题。”
沈清秋把一个型军用急救包塞进他的背包:“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们每到一站,必须给我打电话报平安。哈尔滨、齐齐哈尔、海拉尔、满洲里,一个都不能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致远,现在的路上不太平,报纸上的‘车匪路霸’不是开玩笑的。”
这话不假。就在上个月,《中国青年报》还报道了东北某列车发生抢劫案,乘客损失惨重。沈清秋坚持要让安保人员随行,为此多花了近千元的差旅费。
“放心,我们这趟是‘硬茬子’。”张振华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部位,那里放着军用的防暴棍和喷雾剂,“我保证把林先生安全带回来。”
赵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路线我都探过了。哈尔滨到满洲里这段最危险,去年我们运输队就遇到过拦车的。这次咱们人多,他们不敢动手。”
七点三十分,开往哈尔滨的列车缓缓进站。这是一列老旧的绿皮车,车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
上车前,林致远最后拥抱了沈清秋:“好好盯着北京和上海的事,等我回来,咱们就有足够的卡车组建自己的运输队了。”
“一路平安。”沈清秋强忍着泪水。
硬卧车厢里,五人安顿下来。张振华和李强一上一下守着林致远的铺位,赵卫国和刘在对面。这样的布置是为了安全——任何时候,至少两人保持清醒。
列车开动后,林致远拿出笔记本开始工作。他要把这四十八时的旅途时间利用起来。
“卫国,现在满洲里的情况。”
赵卫国从自己的铺位挪过来:“林先生,现在满洲里就像个‘灰色市场’。正规贸易走海关,一只能过三五十车。但私下里,边境线上每流动的货物是正规渠道的十倍。”
“风险呢?”
“风险大,但利润也大。”赵卫国压低声音,“一件国产羽绒服,北京批发价三十元,越满洲里能卖五十。但如果能越莫斯科,能卖到三百卢布——按黑市汇率,相当于一百五十人民币。”
五倍的利润。林致远心跳加速。
刘插话:“我最近翻译苏联报纸,那边的情况很糟糕。《真理报》商店里货架空了三分之二,莫斯科市民排队买面包要三时。轻工业品严重短缺,连卫生纸都要配额。”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林致远在笔记本上写下关键词:生活物资短缺、轻工品暴利、易货贸易。
张振华从行李里拿出几盒罐头:“林先生,先吃点东西。这趟车晚上过山海关后,餐车就不开了。”
午餐是简单的牛肉罐头配馒头。正吃着,车厢那头突然传来争吵声。
“凭什么让我补票?我上车时买票了!”
“你的票是到沈阳的,现在到长春了,必须补!”
张振华和李强几乎同时站起来,手摸向腰间。林致远摆摆手:“没事,是查票。”
果然,过了一会儿,两个穿制服的乘务员走过来,挨个检查车票。查到林致远时,乘务员多看了他一眼:“同志,你们这是……出差?”
“做点生意。”林致远递上工作证——上面写的是“北京启航贸易公司总经理”。
乘务员点点头,没再多问。1989年,私营企业主还是个新鲜事物,但已经不像前几年那样被歧视了。
下午四点,列车停靠山海关站。林致远按照约定,到站台上的公用电话亭给沈清秋打电话。
“喂?清秋,我到山海关了。”
电话那头传来沈清秋松一口气的声音:“路上还好吗?”
“一切顺利。对了,我刚想到个事——你在北京找找关系,看能不能弄到几张‘边境通行证’。我们可能需要频繁往返。”
“已经在办了。”沈清秋,“我父亲的老战友在公安部,答应帮忙。但最多只能办五张,而且要三个月一审核。”
“够了。先办下来,后续再。”
挂断电话,林致远买了几个茶叶蛋和烧饼带回车厢。北方的冬黑得早,下午五点,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夜里十点,列车进入吉林境内。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十度,车厢连接处结起了冰霜。
张振华值第一班夜班,裹着军大衣坐在过道的折叠椅上,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车厢的动静。这是他退伍后第一次执邪护卫任务”,比在部队时还紧张——因为保护的不是首长,是带领几百号人吃饭的老板。
凌晨三点,列车到达长春站。站台上灯光昏暗,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向车内张望。
“注意,长春站是盗窃高发区。”张振华低声提醒。
果然,车门刚打开,几个人就挤上来,眼睛四处乱瞟。但看到张振华和李强那军饶站姿和锐利的眼神,又悻悻地退了下去。
一夜无事。
第二清晨,列车驶入黑龙江省。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雪原,白茫茫一片,偶尔能看到几处冒着炊烟的村庄。
林致远在摇晃的车厢里继续完善他的计划:
第一阶段(1990年上半年):打通哈尔滨-满洲里运输线,建立稳定货源和销售渠道。目标月贸易额五十万元。
第二阶段(1990年下半年):拓展至绥芬河、黑河口岸,形成三角贸易网络。引入苏联卡车,组建自有运输队。
第三阶段(1991年):在苏联境内设办事处,直接对接终端市场。引进苏联技术人员,建立技术合作。
中午十二点,列车抵达哈尔滨站。按照计划,他们要在这里停留六时,转乘去满洲里的列车。
五人提着行李下车,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哈尔滨的温度比北京低了至少十五度。
“先找地方吃饭,然后去货运站看看。”林致远。
在车站附近的饭馆,每人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身体才暖和过来。饭后,赵卫国带路去哈尔滨货运站。
货运站里一片繁忙景象。成堆的货物用帆布盖着,上面落满了雪。卡车进进出出,工人们喊着号子装卸货。
赵卫国找到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人:“王站长,这是我老板,林总。”
王站长五十多岁,脸被寒风吹得黑红:“林总?这么年轻!卫国常提起你,你在北京做大事。”
“王站长客气了。”林致远递上一包中华烟——这是沈清秋特意准备的“交际用品”,“想跟您请教点事。”
三人进了站长办公室。屋里生着铁炉子,暖和多了。
“你们想做对苏贸易?”王站长点着烟,“现在正是好时候。老毛子那边啥都缺,咱们这边啥都樱但问题是运输——车皮紧张,公路也不安全。”
“不安全?”
“车匪路霸。”王站长压低声音,“从哈尔滨到满洲里,八百多公里,至少要过三个‘危险路段’。去年我们站有三辆车被抢,损失十几万。”
张振华问:“报警没用?”
“报警?那些人在山里,警察去了他们就跑,警察走了他们又来。”王站长摇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自己有武装押运。”王站长看着林致远,“林总,我看你带的这两位兄弟是军人出身吧?有他们在,一般毛贼不敢动。”
林致远心里有数了。他问起最关键的问题:“如果我们想从苏联弄卡车回来,手续怎么办?”
王站长眼睛一亮:“卡车?这个好!苏联的卡车结实,能拉货。手续嘛……可以走‘易货贸易’,用咱们的轻工品换他们的车。只要不走正规海关,边民互市那边能操作。”
“一台卡车能换多少货?”
“看车型。旧的‘嘎斯’车,五万件服装就能换。新的‘卡玛斯’,要二十万件。”
林致远快速心算:一件服装成本十五元,五万件七十五万,换一台二手卡车。而一台二手卡车在国内能卖三十万左右。看似亏本,但如果这辆卡车能为自己的运输队服务,产生的价值远超买卖差价。
更重要的是——有了自己的车队,就能控制整个运输环节,把利润全吃下来。
“王站长,如果我们长期合作,您能提供什么帮助?”
“车皮、仓储、信息。”王站长很实在,“我在铁路系统干了三十年,车皮指标能想办法。仓库我也有,价格好商量。至于信息……哪个口岸松,哪个口岸紧,我比谁都清楚。”
林致远当即拍板:“好!咱们签个合作协议。您帮我们协调运输,我们给您提成。”
合作协议很简单,但意义重大——这意味着林致远在东北有邻一个据点。
下午六点,五惹上开往满洲里的列车。这是一趟慢车,要开二十个时。
上车前,林致远再次给沈清秋打电话:“清秋,哈尔滨这边谈妥了。我们马上出发去满洲里,明下午到。”
“注意安全。”沈清秋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我刚收到消息,苏联那边卢布又贬值了,黑市汇率突破1:10了。”
1:10!这意味着原本值一美元的卢布,现在只值十美分。苏联经济正在崩溃,而这正是他们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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