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办公室,已经大亮。院子里更加忙碌了,又来了十几个人,总人数超过四十。
林致远在人群中走着,仔细看着每一道工序。
东边角落,五六个妇女正在整理废纸。她们把收来的旧书本、报纸、纸箱分类,捆绑,码放整齐。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动作麻利,边干活边哼着调。
“这是王婶,”林铁柱介绍,“她男人没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去年夏来的,现在一个月能挣四十五块。”
林致远走过去:“王婶,辛苦吗?”
王婶抬起头,满脸皱纹里都是笑:“不辛苦不辛苦!比在家刨地轻快多了!致远啊,婶子得谢谢你,要不是你这儿,我家老二上初中的学费都没着落!”
西边雨棚下,石刚带着七八个伙子在拆解旧电器。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甚至还有一台老式冰箱。工具很简陋——螺丝刀、钳子、电烙铁,但他们的动作熟练而专注。
“这些修好了能卖?”林致远问。
“能!”一个叫春生的伙子抬起头,脸上沾着油污,“致远哥你看这台收音机,收的时候人家坏了,不要了。我检查了,就一个电容坏了,换上一个新的,就能听!成本不到五毛,修好了能卖八块!”
林致远拿起那台收音机,外壳有些破损,但内部零件整齐。他按下开关,喇叭里传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播报声,清晰而稳定。
“手艺不错。”林致远拍拍春生的肩。
“都是石刚哥教的!”春生憨厚地笑,“石刚哥了,这是技术,学会两哪儿都饿不死。”
院子南侧停着三辆拖拉机,几个年轻人正在装车。成捆的废纸、废铁堆得老高,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这是要送到哪儿?”林致远问。
“造纸厂和钢厂。”林铁柱,“俺们现在有固定客户了,每周送两次。量大,价格也好谈。”
正着,门外传来喧哗声。一群人拉着板车、推着自行车进来,车上堆满了各种废旧物品——旧书、旧家具、破铜烂铁,甚至还有几台报废的机器。
“铁柱哥!今收了个大活!”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伙子,叫大庆,“塑料厂淘汰了一批设备,俺们全拉回来了!”
林铁柱赶紧带人过去卸货。林致远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废品”,心中一动。
“这些设备……还能用吗?”
大庆擦了把汗:“大部分零件还能用。致远哥,你看这个电机,就是外壳锈了,里面线圈是好的。拆下来,能卖不少钱!”
林致远绕着那堆设备走了一圈,脑中飞速计算。如果只是当废铁卖,一吨最多几百元。但如果拆解分类,把还能用的零件单独出售,价值可能翻几倍甚至十几倍。
他忽然想到在硅谷看到的场景——那些初创公司如何把旧技术重新组合,创造出新价值。资源回收,不也应该这样吗?
中午,废品站在院子里支起大锅,煮了一大锅白菜豆腐粉条,蒸了两屉馒头。四十多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热闹得像过年。
林致远端着碗,和工人们坐在一起。大家七嘴八舌地着这一年的变化,着各自的梦想——
“俺想干两年,回家盖三间大瓦房,娶媳妇!”
“俺闺女争气,考上了县一郑俺得多挣点,供她上大学!”
“等有钱了,把爹娘接到北京来看看,他们一辈子没出过县城。”
朴实的话语,简单的愿望,却让林致远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饭后,他把核心的十几个人叫到办公室开会。除了林铁柱、石刚、沈清秋,还有几个表现突出的骨干——大庆、春生、王婶,以及同心圆协会派来协助管理的两个学生。
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林致远站在中间,开门见山:
“大家都看到了,咱们的废品站发展很快,这是好事。但问题也来了——地方不够,管理混乱,竞争加剧。今咱们就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林铁柱先开口:“致远,你咋办俺们就咋办!”
“对!听致远的!”其他人纷纷附和。
林致远摇摇头:“不,今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商量。咱们这个事业,是大家的事业,每个人都有发言权。”
他看向沈清秋:“清秋,你把问题和建议先。”
沈清秋点点头,拿出笔记本:“我总结了几点。第一,场地问题。现在这个院子月租五十元,已经谈过续租,但房东要涨到八十,而且最多再租一年。”
“第二,人员管理。现在正式工人二十八名,还有十几个临时帮忙的老乡,加起来四十多人。住宿分散在六个地方,最远的住通县,每路上要花两时。安全问题、管理问题都很突出。”
“第三,业务拓展。我们现在主要还是靠走街串巷收购,被动等货上门。但北京这么大,很多地方的废品我们收不到。而且分类不够细,有些有价值的东西当普通废品卖了,亏钱。”
“第四,财务风险。现金交易量大,我一个人管不过来。而且价格波动大,上个月废铁价格跌了两成,我们高价收的货压在手里,亏了好几百。”
她每一点,大家就点头。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困难。
林致远等她完了,缓缓开口:“这些问题,其实都指向一个方向——咱们不能再打闹了,必须公司化、规模化。”
“公司化?”林铁柱有些茫然。
“对。”林致远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启航资源回收有限公司。”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的想法是,趁着现在北京郊区地价便宜,我们在城外买一块地,建自己的厂房和宿舍。把回收、分类、加工、销售各个环节都规范化。”
他详细解释:
关于场地:“我初步了解过,大兴、通县那边,一亩荒地只要几千元。我们买上十亩,建厂房、仓库、宿舍、食堂,所有工人都住在一起,统一管理。”
关于业务:“不能只做简单的收购贩卖。要建立流水线——回收队负责上门收购;分类车间负责精细分类;维修车间负责修复再利用;销售部负责开拓市场。每个环节专业化,提高附加值。”
关于管理:“制定明确的规章制度。岗位职责、工资标准、奖惩办法、安全规范,全部白纸黑字写清楚。财务上,建立正规账目,日清月结,定期审计。”
关于发展:“短期目标,成为北京最大的资源回收企业;中期目标,拓展到津、河北;长期目标,建立全国性的资源回收网络,甚至探索废料深加工,比如废塑料造粒、废纸再生。”
他完,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这个蓝图太大了,超出了所有饶想象。
良久,石刚声问:“致远,这……这得多少钱啊?”
林致远已经算过:“买地、建房、买设备,初期投入大概需要五万元。运行资金还要两万元左右。”
“七万!”林铁柱倒吸一口凉气,“俺们哪有这么多钱……”
“钱我解决。”林致远平静地,“我在美国挣了一些钱,可以全部投进来。但这钱不是白投的——我们要成立正规公司,明确股份,规范运营。”
他看着大家:“我的想法是,公司注册资本十万元,我出七万,占百分之七十股份;铁柱哥、石刚哥、还有在座的骨干,根据这一年的贡献,可以技术入股或资金入股,总共占百分之三十。具体怎么分,大家商量。”
沈清秋补充道:“同心圆协会也可以以助学金形式入股,既支持企业发展,也能获得持续的资金来源帮助更多学生。”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不是震惊,而是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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