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月6日，当地时间下午三时许，泛美航空pA812航班在持续了十三个时的飞行后，终于开始缓缓下降。林致远透过圆形舷窗向外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浩瀚无垠的深蓝色太平洋，接着，一条漫长的、黄绿相间的海岸线逐渐清晰，无数细的白色浪花在岸边碎成泡沫。随着高度降低，旧金山湾区那独特的地貌完全展现：湛蓝的海湾如同巨大的翡翠，被金门大桥和马林岬角环抱；城市建筑密集而有序，高楼大厦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大片大片的低层住宅区铺陈在山坡与平地之上，屋顶色彩各异，道路纵横如织。
机舱广播里响起空乘柔和的双语播报。林致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在国内算是体面、但在此刻国际航班环境中显得过分朴素甚至有些土气的深蓝色涤卡中山装。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半旧的、印着“上海”字样的黑色人造革行李箱，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几本经济学核心教材和笔记，以及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银锁和《大国崛起》剪报集。
走出机舱，踏上旧金山国际机场的廊桥，一股混合着清洁剂、航空燃油和某种陌生香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机场内部的景象让他这个重生者也不由得精神一振——明亮的灯光，光可鉴饶大理石地面，巨大的电子航班信息屏不断刷新着世界各地的航班动态，各种肤色的旅客步履匆匆，广播里播放着清晰但语速极快的英语。与1987年北京首都机场那种相对简朴、规整甚至有些肃穆的氛围相比，这里充满了繁忙、多元和一种物质丰裕时代特有的“喧嚣的秩序副。
入境检查的队伍排得很长。轮到林致远时，穿着深蓝色制服、表情严肃的海关官员接过他的护照和I-20表格（交换生资格证明），仔细审视着。
“Zhiyuan Lin？From peking University？”（林致远？来自北京大学？）
“Yes, sir.”（是的，先生。）
“purpose of visit?”（访问目的？）
“Exchange student, one year, Uc berkeley Economics department.”（交换学生，一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济系。）
官员抬眼看了看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中国学生，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停留了一瞬，又低头看了看文件，最终点零头，在护照上盖下了入境章。
“ele to the United States. Next.”（欢迎来到美国。下一个。）
提取行李后，林致远按照吴教授给的指示，寻找接机的人。出口处挤满了举着牌子或翘首以盼的人群。他很快看到了自己的名字——“Zhiyuan Lin”，写在一张白色纸板上，举牌的是位约莫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浅灰色V领毛衣和卡其裤的白人男子，气质温文儒雅。
“安德森先生？”林致远走上前，用练习了许久的英语开口。
“约翰，叫我约翰就好。”约翰·安德森露出和煦的笑容，伸出手，“旅途顺利吗，林？”
“还算顺利，谢谢您来接我，约翰。”林致远与他握手，感到对方手掌干燥温暖。
“这是我的荣幸。车就在外面，玛丽——我的妻子，在家准备了简单的晚餐，希望你能喜欢。艾米丽，我们的女儿，听你要来，也很兴奋。”约翰自然地接过林致远的行李箱，尽管那箱子在周围那些带有滑轮的新式行李箱中显得笨重过时，他却没有任何异样表情。
停车场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汽车，以大排量的轿车和宽敞的旅行车为主，车身颜色鲜艳。约翰的是一辆浅褐色的沃尔沃240，方方正正，看起来稳重结实。驶出机场，汇入高速公路的车流，林致远沉默地观察着窗外。宽阔的、单向四五车道的公路，车流如织但秩序井然；路旁巨大的广告牌上，画着色彩鲜艳的饮料、汽车、电影海报；远处的市区，摩楼群在夕阳下勾勒出冷峻的际线。收音机里播放着节奏感强烈的流行音乐，主持人语速飞快地插科打诨。
“和想象中一样吗？”约翰一边平稳驾驶，一边温和地问。
林致远沉吟片刻，答道：“更……有力量福不是指军事，是指这种经济活动和物质构建所呈现出的规模与效率。”他的英语用词准确，但语调平直，带着明显的中式韵律。
约翰有些惊讶地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很深刻的观察。很多初来者会惊叹于高楼大厦或者琳琅满目的商品。”
“物质丰沛是结果，背后的生产组织方式、市场机制、技术创新体系更值得关注。”林致远平静地，目光依然流连在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象上。他看到了“mcdonalds”（麦当劳）巨大的金色拱门，“Shell”（壳牌）加油站醒目的贝壳标志，还有路边一家灯火通明、摆满各种电子商品的“RadioShack”（无线电屋）商店。这一切对他这个重生者而言并不陌生，甚至带着某种“怀旧”感，但身临其境，1980年代中后期美国作为全球超级大国所展现出的那种自信、富裕和科技感，依然具有冲击力。
车子驶离高速，进入伯克利区域。街道变得安静，两旁是茂密的树木和形态各异的独栋住宅，许多房子拥有修剪整齐的草坪、门廊和车库。与旧金山市区那种密集不同，这里显得开阔、宜居，充满中产阶级的生活气息。约翰的车最终停在一条安静街道旁的一栋房子前。房子是典型的美国工匠风格（craftsman），木结构，深棕色的外墙，宽敞的前廊，大片的窗户，屋顶坡度平缓。门前的花园里，即使在冬季，也点缀着一些耐寒的绿植和花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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