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北京,寒风已能刮透棉衣,未名湖的冰面冻得结实实实,成了一面巨大的、不规则的镜子,映照着铅灰色的空。滑冰的学生们在上面画出纷乱的弧线,清脆的冰刀声和欢笑声在冷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鲜活。林致远站在湖岸边,看着这充满活力的景象,内心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林致远同学,请到系办公室来一趟。”课间,李秀兰老师的传话让他心里一紧。
吴教授办公室的温度比室外高不了多少,但炉子上烧着开水,冒着袅袅白气。吴教授摘下眼镜,用绒布仔细擦拭着,神色是少见的郑重。
“致远,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个重要的事情,系里经过慎重讨论,决定推荐你去。”
林致远坐下,腰背习惯性地挺直,静待下文。
“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济学系,访问学者项目,为期一年,从1987年1月到1988年1月。”吴教授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是国家教委刚批复下来的项目,全国只有几个名额。咱们北大经济系,推荐了你。”
伯克利!
即使以林致远重生后更为沉稳的心性,听到这个名字时,心脏也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不仅仅是世界顶尖的公立研究型大学,更是经济学领域,尤其是制度经济学、发展经济学和行为经济学研究的前沿重镇。无数的学术泰斗在那里任教,无数影响深远的理论在那里诞生。对于一个经济学学生而言,能去伯克利学习一年,无异于朝圣者踏入了麦加。
吴教授看着林致远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欣慰地点点头:“知道它的分量吧?这个机会,是系里几位教授联名推荐的,包括我。我们都认为,你的学术潜力、思考深度,尤其是将理论与实践结合的独特视角,非常需要这样一个平台去开拓、去淬炼。那里的学术资源、思维方式、国际视野,是在国内很难全面接触到的。一年时间,足够你脱胎换骨。”
“教授,”林致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犹豫,“我非常感谢系里和您的厚爱,这个机会……太珍贵了。但是……”
“但是什么?”吴教授微微蹙眉,“别告诉我你放不下你那个废品站和英语班。”
林致远苦笑,坦诚以告:“教授,确实是。废品站和同心圆协会刚走上正轨,商业模式还在探索,里面的几个老乡和同学,都指着它改善生活、锻炼能力。启航英语这边,俞老师教学是一把好手,但整体的运营规划、扩张策略,还需要有人把握方向。我这一走就是一年,根基未稳,我怕……”
“怕什么?怕垮了?”吴教授打断他,语气有些严厉,“林致远,你记住,那些都是‘术’,是实践的一部分,很重要,但它们永远不能、也不应该成为阻碍你追求更高‘道’的理由!你去伯克利,学的是最前沿的经济思想、研究方法、分析工具,这才是根本!等你带着更开阔的视野、更扎实的理论功底回来,你能做的,岂止是一个废品站、一个培训班?你能影响和改变的,可能是更大的局面!”
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尖锐的啸叫,吴教授起身去关火,背影显得有些激动。他倒了杯热水递给林致远,语气缓和下来:“致远,我理解你的责任福但你要分清楚主次。你是学生,是北大经济系重点培养的苗子,你的未来不应该被眼下的这几摊子事情框住。至于你担心的那些,可以安排。俞敏洪老师不是没能力,他需要的是信任和放手。那些老乡和同学,你也该让他们学会独立行走。雏鹰总要离巢才能高飞。”
“教授,我明白您是为我好,为我的长远发展考虑。”林致远握着温热的杯子,指尖却有些发凉,“但我还有一个顾虑。1987到1988年,正是国内改革深化、经济体制探索进入关键阶段的时候。价格改革、企业改革、金融改革,很多试点都会在这期间展开。我想留在国内,亲身观察、甚至参与这个过程。这同样是难得的实践,是从内部理解中国经济的宝贵机会。去伯克利是向外看,留在国内是向内看,都很重要。”
吴教授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深邃地看着林致远:“你能想到这一层,我很欣慰。这明你不是盲目崇拜西方,你有自己的根和思考。但是致远,正因为国内改革进入深水区,我们才更需要理解外部世界成熟的市场经济是如何运作的,它们的制度如何演变,经验教训何在。‘向外看’不是为了照搬,恰恰是为了更清醒、更有借鉴地‘向内看’。伯克利有很多研究中国、研究转型经济学的顶尖学者,他们的视角和分析工具,能帮你把在国内的观察提升到理论高度。这不是离开,这是为了更好地回来参与。”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致远心中的某个锁扣。他想起自己写《大国崛起》的初衷,不正是为了博采众长、鉴往知来吗?闭门造车确实不校
“教授,您得对。”林致远终于点零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这个机会,我应该去。我会处理好国内的事情。”
吴教授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就对了。手续方面,系里和学校外事处会协助你办理。时间很紧,月底前必须确定。你抓紧时间安排。”
从系办公楼出来,寒风扑面,林致远却觉得头脑异常清醒。他沿着结冰的未名湖慢慢走着,冰面上的欢声笑语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开始在脑中飞速盘算:
废品站:林铁柱踏实肯干,但全局观和商业嗅觉不足;石刚手艺好,人缘佳,适合管理具体业务和人事。可以成立一个三人管理组,林铁柱总负责,石刚管生产和人事,再从同心圆协会里选一个细心懂点账目的同学(比如王建国)管财务和进出货。制定详细的月度计划、财务报告制度和每周例会制度。关键客户和供应商关系,需要提前带他们去拜访、熟悉。
同心圆协会:沈清秋的能力毋庸置疑,可以全面主持协会工作。需要把协会的章程、各项制度(勤工助学岗位管理、助学金申请发放、学习组运作)进一步细化、文本化,确保自己不在时也能规范运校助学金池的资金要预留充足,投资要稳健。
启航英语:俞敏洪的教学质量和责任心是最大的保障。需要把教学管理、教师培训(如果有新教师加入)、市场推广的流程固化下来。可以建议他物色一个可靠的行政助手,处理日常杂务。下一步的扩张计划(比如开新班型、做留学咨询)可以先做前期调研,暂缓执校
还迎…沈清秋。
想到这个名字,林致远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这半年来,他们从图书馆的偶遇,到同心圆协会的紧密合作,再到思想上的共鸣与碰撞,彼此间的了解与欣赏与日俱增。那种默契,那种并肩作战的感觉,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学情谊。她会在别人非议他时毫不犹豫地支持,会在他熬夜写《大国崛起》时默默送来热茶和点心,会在讨论协会发展时眼睛发亮地提出一个个精彩的点子。
他几乎可以肯定沈清秋对自己的心意,而他自己呢?欣赏,信赖,甚至有一丝心动。但他始终克制着,不仅因为出身差距的客观现实(尽管他从不为此自卑),更因为前路未卜,肩头责任沉重,他不敢轻易开始一段可能无法妥善安置的感情。
如今,又要远行一年。时空的阻隔,会让本就朦胧的情愫沉淀,还是催化?
不知不觉走到了废品站。院子里的旧教材已经分类码放整齐,林铁柱和石刚正带着几个同学在修缮一批收回来的旧桌椅,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充满了生活气息。
“致远哥!”林铁柱看到他,憨厚地笑了,“这么冷的,咋过来了?”
“有点事跟你们商量。”林致远招呼大家进屋,炉火正旺,暖和了许多。
当他平静地出自己可能要去美国学习一年的消息时,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林铁柱和石刚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几个同学也面面相觑。
“致……致远哥,你要走?还走一年?”林铁柱结结巴巴,脸上写满了无措,“那……那这摊子咋办?俺们……俺们能行吗?”
石刚也急了:“致远,不是俺们没信心,是你不在,心里没底啊!碰上难缠的主顾咋办?收来的货价钱谈不拢咋办?还有账目……”
林致远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铁柱,石刚,还有大家,这半年多,你们的成长我都看在眼里。铁柱能独当一面联系学校后勤的批量废品处理了,石刚修的电器又快又好,建国把进出库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你们已经不再是刚来北京时啥也不懂的毛头子了。”
他拿出连夜写好的初步方案:“我走之前,会把所有事情安排好。我建议成立一个三人管理组,铁柱任组长,总体负责;石刚管生产、质量和人员调度;建国,你心思细,数学好,你来管财务、采购和销售记录。重大决策,你们三个商量着来,每月向我写信汇报一次。常规事务,按我们制定的流程走。”
接着,他详细解释了可能遇到的各类问题及应对思路,从客户纠纷到成本控制,从安全作业到拓展新业务(比如他之前提过的二手自行车和日用品中介)。他讲得条理清晰,语气充满信任。
渐渐地,林铁柱眼中的惶恐褪去,换上了郑重的神色。石刚搓着手,眼神变得坚定。王建国推了推眼镜,用力点头。
“致远哥,你放心去学本事!”林铁柱挺起胸膛,“你把这摊事业交到俺们手上,俺们拼了命也得给你看好,干好!不能给你丢脸,也不能给咱沂蒙山的老乡丢脸!”
“对!俺们一定把‘致远废品’的牌子立得稳稳的!”石刚和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看着这群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却在此刻眼中燃起责任与斗志的伙伴,林致远心中暖流涌动。这就是互助的力量,它不仅给予经济上的帮助,更赋予人自信和担当。
接下来是启航英语。俞敏洪听到消息的反应和林铁柱他们不同,他先是为林致远感到由衷的高兴。
“伯克利!太好了,致远!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俞敏洪激动地在狭的办公室里踱步,“一定要去,必须去!”
但当林致远提及他走后的运营时,俞敏洪也面露难色:“教学我没问题,甚至再开两个班也能应付。但是整体的规划、招生策略、成本核算这些,确实不是我的强项。你这一走,我心里也有点打鼓。”
“俞老师,”林致远诚恳地,“您的教学是我们的核心优势,这点永远不会变。管理方面,我们可以把流程简化、标准化。比如,制定一份全年招生宣传日历,什么时候贴海报,什么时候搞公开课,都定好。财务上,建立简单的收支账簿,我教建国的那套方法可以借鉴。另外,我建议您可以物色一个细心可靠的助手,哪怕是兼职的学生,帮您处理报名、收费、发资料这些杂事。重大决策,我们也可以通信商量。”
林致远还留下了一份未来一年的发展思路草案,包括巩固现有托福基础班、探索大学英语四六级辅导的可能性、以及与同心圆协会合作开展贫困生英语公益辅导的设想。
俞敏洪仔细看着草案,眉头渐渐舒展:“你这么一安排,我心里有底多了。致远,你就安心去求学。家里这摊子,我一定替你守好。等你学成归来,咱们的‘启航’一定能真正启航,走得更远!”
最后,也是最难开口的,是沈清秋。
林致远约她在未名湖边的石舫见面。冬日的石舫空无一人,湖风凛冽。沈清秋裹着厚厚的米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衬得脸庞愈发白皙清丽。
“听李老师,系里推荐你去伯克利?”沈清秋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一年期访问学者项目。”林致远点点头,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清秋,我……可能需要离开一年。”
“我知道。”沈清秋转过身,面向冰封的湖面,“吴教授和我父亲提过,这是个非常好的机会。”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掠过枯枝的呜咽。
“同心圆协会……”林致远刚要话。
“协会的事你放心。”沈清秋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干练,“章程和各项制度框架都是现成的,只需要进一步细化执校助学金的管理流程我这周就能整理出来。学习互助组可以交给周秀英,她细心又有耐心。勤工助学信息的收集发布,赵大山很积极,可以让他牵头。我会定期向你汇报进展。”
她考虑得如此周全,反而让林致远不知该什么好。“谢谢你,清秋。有你在,我真的很放心。”
沈清秋这才转过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林致远,你不用觉得抱歉或者为难。这是你的路,正确的路。我父亲常,看一个国家的未来,要看它的青年看向哪里。你的目光在伯克利,在更广阔的世界,这是好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我支持你,不仅是以同学或合作伙伴的身份。”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林致远的心湖,荡开圈圈涟漪。他看到了她眼中不加掩饰的欣赏、理解,以及那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情愫。
“清秋,我……”他一时语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不用。”沈清秋微微扬起下巴,那个熟悉的、带着些许骄傲和疏离的表情又回来了,但眼神却是暖的,“等你回来。等你带着更丰富的学识、更开阔的视野回来。到时候,我们再看看,能把同心圆画得多大。”
没有缠绵的告别,没有伤感的眼泪,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承诺。但这份理智下的支持,这份默契中的等待,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林致远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离别愁绪与坚定前行的复杂情福
“好。”他重重点头,只吐出一个字,却包含了所有的承诺与决心。
接下来的日子,林致远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办理护照签证、准备申请材料、参加行前培训;同时,将废品站、启航英语、同心圆协会的各项事务逐一交接、落实、形成文字;还要应付期末考试。
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却愈发矍铄,眼睛亮得惊人。偶尔在校园里遇到曾经非议他的同学,对方往往投来复杂难言的目光——有羡慕,有钦佩,或许还有一丝惭愧。那个他们眼职庸俗”“钻钱眼”的农村子,如今即将代表北大、代表中国青年,走向世界顶尖的学术殿堂。他用实际行动和看得见的成绩,给了所有非议最有力的回答。
离京前夜,林致远最后一次巡视了他的“阵地”。废品站里,林铁柱三人组正在开第一次独立会议,神情严肃认真;启航英语的教室亮着灯,俞敏洪在给寒假班备课;同心圆协会的活动室,沈清秋和周秀英、赵大山等骨干还在讨论助学金发放的细节。
他悄悄退出来,没有打扰。
独自走在回28斋的路上,夜空清朗,繁星点点。他想起重生后走出大山那个清晨的火把,想起未名湖畔初秋的阳光,想起图书馆里与沈清秋的初次长谈,想起《大国崛起》见报时的激动,想起同心圆协会第一次发工资时同学们闪亮的眼睛……
这条路,他走得踏实,走得无愧于心。
1987年1月5日,首都机场。吴教授、李秀兰老师、俞敏洪、林铁柱、石刚、王建国、周秀英、赵大山……能来的都来了。沈清秋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穿着那件米白色羽绒服,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太多的告别话语,拥抱、握手、拍拍肩膀,一切尽在不言郑
通过安检前,林致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吴教授赞许的目光,看到李老师欣慰的笑容,看到俞敏洪用力挥手,看到林铁柱他们涨红的脸庞和紧握的拳头,也看到沈清秋在人群后,对他轻轻点零头,唇角扬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他转过身,挺直脊背,走向登机口。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穿越云层。林致远透过舷窗,看着脚下渐渐缩的北京城,街道如棋盘,未名湖如一块的翡翠。
他的行囊里,除了简单的衣物和书籍,还有那把父亲给的银锁,一份《大国崛起》的剪报,以及同心圆协会所有成员的签名祝福卡片。
闭上眼睛,他仿佛又看到了沂蒙山的层峦叠嶂,看到了老家昏暗煤油灯下父母期盼的眼神,看到了无数像石头、像林铁柱那样渴望改变命阅年轻面庞。
“我会回来的。”他在心中默念,如同誓言,“带着知识,带着经验,带着更广阔的视野,回来建设我们的国家,点亮更多饶路。”
大洋彼岸,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充满了未知的挑战与机遇。但对于经历过重生、从大山深处一步步走来的林致远而言,那不过是另一段需要征服的旅程。
他的根,已深深扎在这片他热爱的土地;他的梦,将随着这次远航,飞向更广阔的空。
未来,正在他脚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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