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2月，春节前夕的北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年味。
林致远站在北大南门外，望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今是周六，他约了在北京上学的沂源老乡们聚会——这是他们来到北京后的第一次正式相聚。
先到的是石头。他从公交车上跳下来时，林致远几乎认不出他了。半年前那个黝黑朴实的山里少年，如今穿着深蓝色棉袄，头发剪得整整齐齐，脸上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只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看到林致远时瞬间亮起来。
“致远哥！”石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林致远，“可想死俺了！”
“慢点慢点。”林致远笑着拍拍他的背，“怎么样，钢院的生活还习惯吗？”
“习惯！就是学习压力大。”石头松开手，露出憨厚的笑容，“冶金工程可真不容易，什么物理化学都得学。不过……”他压低声音，“俺期末考了全班第八！致远哥，你知道吗，全班三十个人，有二十个是城里来的，俺能考第八，已经够可以了！”
林致远由衷地为他高兴：“好样的！我就知道你能校”
正着，又一辆公交车到站。林梅背着帆布书包走下来，她剪了齐耳短发，穿着红色棉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看到林致远和石头，她的眼睛弯成月牙。
“梅姐！”石头抢先打招呼。
“致远，石头。”林梅走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包，“这是我从学校食堂买的糖耳朵，你们尝尝。”
“北京师范怎么样？”林致远接过糖耳朵，问道。
“特别好。”林梅的眼睛闪着光，“我们数学系老师特别厉害，有个老教授是华罗庚先生的弟子呢。就是……”她顿了顿，“就是有些同学看我是山里来的，一开始不太愿意跟我话。不过期中考试我考邻三，他们态度就好多了。”
林致远点点头：“用成绩话，比什么都管用。”
三人正聊着，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这在1986年的北京可不多见。车门打开，陈雨婷走了下来。她穿着米色呢子大衣，围着红色围巾，长发披肩，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丽。
“雨婷！”林梅惊喜地迎上去。
陈雨婷微笑着和大家打招呼，目光最后落在林致远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致远，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致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还有几个同学陆续到了——在北京邮电学院学通信工程的张强，在中国农业大学学土壤学的刘芳，在中央民族大学学民族语言的赵红军。加上林致远、石头、林梅、陈雨婷，一共八个人，都是从沂源那个山区考出来的。
“走，我请大家吃饭。”林致远，“就在前面的‘沂蒙饭庄’，听老板是咱们山东人。”
沂蒙饭庄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墙上挂着沂蒙山区的风景画，收音机里播放着《沂蒙山调》。老板听他们是从沂源来的大学生，格外热情，特意给加了两个菜。
大家围坐在圆桌旁，饭菜上桌——猪肉炖粉条、大葱炒鸡蛋、白菜豆腐，还有热气腾腾的馒头。简单，但有家乡的味道。
“来，咱们先为在北京的重聚干一杯。”林致远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茶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里，是浓浓的乡情。
“大家都，这半年在北京的感受吧。”林致远放下茶杯。
石头第一个开口：“俺先！俺在北京钢铁学院，那学校可大了，有咱们县一中五个那么大！实验室里的设备，俺以前见都没见过。就是……”他挠挠头，“就是英语太难了。老师上课用英语讲专业术语，俺一半听不懂。”
“我也是。”张强接话，“邮电学院更夸张，教材都是英文原版的。我这半年别的没干，就背单词了。”
林梅轻声：“我们师范还好些。就是北京同学懂的太多了，他们从看什么书、听什么音乐，我都不知道。有时候他们聊，我插不上话。”
“我也有这种感觉。”刘芳，“农大的同学，很多父母就是搞农业研究的，从耳濡目染。我连麦和水稻什么时候播种都得现学。”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着各自的困难和收获。林致远静静听着，心里明白——这是从农村到城市必然要经历的阵痛。知识上的差距可以弥补，但眼界、见识、文化资本的差距，需要更长时间来追赶。
轮到陈雨婷时，她放下筷子，语气平静：“政法大学学风很严谨。我们每要读大量的案例、法条，还要参加模拟法庭。同学们都很优秀，竞争也激烈。”她顿了顿，“不过我上学期绩点3.7，年级前二十。”
“哇！”一片惊叹。
“雨婷你真厉害！”
“不愧是咱们县的才女！”
陈雨婷微微笑了笑，看向林致远：“致远，你呢？北大经济系，肯定更不容易吧？”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过来。
林致远喝了口茶：“北大确实不一样。老师都是国内顶尖的学者，同学也都是各省的尖子。压力当然有，但更多的是机会。”他想起吴教授，想起图书馆的海量藏书，想起那些自由的学术讨论。
“致远哥不止在学校学呢。”石头忽然，“他还在外面做生意！”
“做生意？”大家都愣住了。
林致远点点头：“对，我开了个废品收购站。”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疑问。
“废品收购？致远，你是北大的学生啊……”
“那多脏多累啊？”
“不影响学习吗？”
林致远等大家完，才缓缓开口：“我开废品站，有几个考虑。第一，是社会实践。学经济学不能光看书本，要接触实际经济生活。第二，是帮助乡亲们。”他看向石头，“石头的哥哥石刚，还有村里几个青年，现在都在我那儿干活，一个月能挣四十多块钱。”
“四十多！”张强瞪大眼睛，“比我爸工资还高！”
“第三，”林致远继续，“我认为废品回收是朝阳产业。经济发展了，废品会越来越多，回收利用既环保又经济。而且……”他笑了笑，“这里面学问大着呢。旧书、旧物件里，往往藏着宝贝。”
他讲了发现乾隆刻本《论语集注》的故事，讲了捐书给北大图书馆的事。同学们听得入神，连饭都忘了吃。
“所以你们看，”林致远总结，“废品回收不是简单的收破烂，是资源循环，是文化保护，也是经济机会。石刚他们现在不仅会分类废品，还学会修理简单的电器，学会辨认有价值的旧书。这些技能，将来都是有用的。”
林梅若有所思：“致远，你这是把经济学用活了。”
“算是吧。”林致远，“但我今请大家来，不只是我的事。我是想告诉大家——咱们山里孩子来到北京，机会难得，但挑战也多。我们要做的，不仅是学好专业，更要开阔眼界，提升自己。”
他环视着每一张年轻的脸：“石头学冶金，将来可以开发咱们沂蒙山的铁矿；梅姐学数学教育，可以回去培养更多数学人才；张强学通信，可以让山里通上电话；刘芳学土壤，可以改良咱们的土地；红军学民族语言，可以保护咱们的文化；雨婷学法律，可以为乡亲们争取权益……”
“咱们每个人，都是一颗种子。”林致远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现在被风吹到了北京，在这片沃土里生长。但我们要记住——生长是为了结果，而果实要带回故乡。”
饭桌上安静下来。窗外的北京街道车来车往，室内的《沂蒙山调》还在悠扬地响着。
陈雨婷轻声问：“致远，你的废品站，需要我们帮忙吗？”
“暂时不用。”林致远，“你们先学好自己的专业。不过……”他想了想，“如果你们学校有毕业生处理旧书旧物，可以告诉我。或者，周末有空时，可以来我那儿看看书——我弄了个的阅览室。”
“阅览室？”
“对，用收回来的旧书架的。虽然简陋，但可以免费看书。附近的学生、居民常来。”
林梅眼睛亮了：“这个好！真是太有爱心啦。”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时，走出饭庄，色已经暗了。北京街头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高楼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咱们照张相吧。”林梅提议，“纪念在北京的第一次聚会。”
正好路边有照相馆，八个人挤在镜头前。林致远站在中间，左边是石头，右边是陈雨婷。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每个人都露出了笑容——那是属于青春的笑容，充满希望，也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相片要一周后才能取。林致远：“洗出来我多印几张，给大家寄到学校。”
分别时，陈雨婷走到林致远身边，轻声：“致远，你做的废品站，很有意义。但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知道。”林致远看着她，“你也一样。政法大学课业重，别熬太晚。”
陈雨婷点点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那……我走了。有事写信。”
“好。”
看着同学们各自坐上公交车离开，林致远站在街头，呼出的白气在冬夜的空气中凝成雾。北京很大，很陌生，但有这些老乡在，好像也没那么孤独了。
回到废品站时，石刚他们刚收工回来。院子里堆着今的收获——几捆旧报纸，一堆废铁，还有几件旧家具。
“致远回来啦！”石刚迎上来，“聚会怎么样？”
“挺好。”林致远脱掉外套，“大家都好。石头还问你好呢。”
石刚憨厚地笑了：“俺弟能上大学，多亏了你。现在俺也能在北京挣钱了，等过年回家，能给家里盖间新瓦房了。”
“这才刚开始。”林致远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将来咱们把生意做大。”
晚上，林致远在灯下写信。先给父母写，报平安，聚会的事，晓雨要的书已经寄出去了。又给吴教授写，汇报废品站的进展，请教几个经济学问题。
最后，他铺开一张新信纸，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下了开头：
“雨婷：见字如面。今日相聚，见你一切安好，甚慰。政法大学学风严谨，你能取得佳绩，实属不易，但也勿太过劳累……”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写她在北京是否习惯，写她学习上的困难可以一起探讨，写废品站的阅览室欢迎她来看书。
写到结尾时，他停笔良久，最终只写：“寒冬已至，望珍重加衣。致远。”
信寄出去了。林致远站在废品站门口，看着北京冬夜的星空。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没有山里那么清晰，但总有一些特别亮的，倔强地闪烁着。
他想起了沂水河畔的那个夏，想起了十三只手叠在一起的誓言。四年之约，才过去半年。路还很长。
但有了方向，有了同伴，再长的路也不怕。
废品站里，石刚他们已经睡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院子里，分类好的废品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等待着明的处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林致远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转身回屋。明还要早起，还要去上课，还要经营废品站，还要读书，还要写信，还要为那个改变家乡的梦想添砖加瓦。
忙碌，但充实。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一条从山里延伸出来的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一条终将带回收获的路。
夜色渐深，北京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未名湖畔的北大，图书馆的灯光依然亮着，像一座灯塔，照亮求知的路。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个的废品收购站里，也亮着一盏灯。灯光不亮，但足够温暖，足够坚定。
那是山里孩子在北京点燃的第一盏灯。
而灯一旦点亮，就不会熄灭。它会照亮更多人，照亮更远的路。
喜欢我先教天下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我先教天下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