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北京,寒风刺骨。
林致远裹紧棉袄,走在中关村的街道上。经过两个月的观察,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计划——收废品。
这个想法源于几次经历。一次是在宿舍楼,他看到清洁工把旧报纸、废纸箱堆在一起,准备当垃圾处理。一次是在中关村,看到有人推着三轮车收旧电器。还有一次是在琉璃厂,看到有人摆摊卖旧书旧画,价格不菲。
把这些信息串联起来,一个商业模式渐渐清晰:低价收购废品,分类处理——纸张卖造纸厂,金属卖冶炼厂,塑料卖化工厂。而有价值的旧书、旧电器,修好或整理后高价卖出。
更重要的是,这个生意可以带动乡亲们致富。林家村还有很多青壮年闲着,如果能组织他们来北京收废品,既能解决就业,又能增加收入。
但要实施这个计划,需要解决几个问题:一是本钱,二是场地,三是执照,四是人手。
本钱,林致远手头有一千八百多元——家里的积蓄、奖学金、郑厂长给的钱。启动应该够了。
场地,他在北大西门外找到一处放杂物的耳房,三十平米,月租五十元。虽然这是杂物间显得破旧,但能遮风挡雨,更主要是靠近大学,四周有居民区,便于直接开展活动。
执照最难办。收废品之前主要是国营废品站进行,私人都是个体收购,越废品站出售。现在他打算是走集体收废品之路,这也算是“个体工商业”,需要工商局批准。但当时政策还不明朗,很多人在无照经营。
林致远想到了吴教授。吴教授参与过经济体制改革研究,认识体改委的人,也许能帮上忙。
他找到吴教授办公室,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收废品?”吴教授很惊讶,“致远,你是北大经济系的学生,将来前途无量,怎么想干这个?”
“教授,我有几个考虑。”林致远认真地,“第一,这是社会实践。经济学不能只读书,要接触实际经济生活。第二,这能帮助乡亲们。我们村还有很多贫困户,出来收废品,一个月能挣几十元,比种地强。第三,我认为废品回收是个朝阳产业——经济发展了,废品会越来越多,回收利用既环保又经济。”
吴教授沉思着:“你的有道理。但执照确实不好办。现在对个体经济,政策上还在摸索。”
“所以想请您帮忙。”林致远,“不用特殊照顾,只要按政策办。如果能办下来,就是合法经营;如果办不下来,我也理解。”
吴教授看着这个学生,心里感慨。很多学生想着出国、想着进机关,而这个山里来的孩子,却想着怎么帮助乡亲,怎么从最基层做起。
“好,我帮你问问。”吴教授,“但我有个条件——不能耽误学习。你是学生,学习是第一位的。”
“我保证,教授。”
一周后,好消息来了。在吴教授的帮助下,林致远的废品收购可以挂靠在海淀国营废品收购站名下,算是驻外面的编外站点。虽然有很多限制,但至少合法活动了。
接下来是找人。林致远给家里写信,让林大山在村里挑选五个可靠的人——要能吃苦,要诚实,要愿意来北京。
信寄出去后,他开始准备场地。杂物间已经被清理出来了,但确实破——墙皮剥落,窗户漏风,地上积了厚厚的灰。林致远忙碌了一整,才勉强打扫干净。
十二月底,村里的人来了。五个青壮年——林大壮的儿子林铁柱,石头的哥哥石刚,还有三个同村的青年。他们背着铺盖卷,穿着厚厚的棉袄,脸上满是好奇和忐忑。
“致远,我们来了!”林铁柱嗓门大,“我爹了,跟着你干,准没错!”
“路上辛苦了。”林致远安排他们住下——房间隔出一半当宿舍,放上下双人架子床,虽然简陋,但有床有被,能住人。
第二,林致远开始培训。他制作了分类表——纸张、金属、塑料、玻璃、旧电器,分门别类。又教他们辨认有价值的旧物——古籍、邮票、老物件。
“收废品不是捡垃圾,是淘宝。”林致远,“要有眼光。比如这本《红楼梦》,虽然是旧的,但如果是民国版本,就值钱。这个收音机,修好了能卖钱。这张邮票,如果是错版,更值钱。”
林铁柱挠头:“这么多门道……”
“慢慢学。”林致远耐心地,“开始我带着你们收,等熟悉了,你们再自己干。”
第一单生意是在北大校园里。林致远借了一辆三轮车,带着林铁柱和石刚,在宿舍楼前挂出牌子:“高价回收旧书旧报旧电器”。
起初没人理睬。直到一个毕业生来问:“旧教科书收吗?”
“收!按斤称,一斤一毛。”
“这么便宜?”
“您可以看看别的收废品的价格,我们给的是最高的。”
毕业生想了想,搬来一摞书——大学四年的教材、参考书,还有不少杂志。一称,三十五斤,三块五毛钱。
“这些我能挑几本吗?”林致远问。
“你挑吧,反正我也带不走。”
林致远挑出几本八十年代初的——那些书现在不值钱,但过二十年,就是收藏品。又挑出几本专业书,准备留给学弟学妹。
第一单生意做成了。虽然只挣了几毛钱,但意义重大——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接下来几,生意渐渐好起来。毕业生离校,要处理的东西多。旧书、旧报纸、旧衣服、旧电器……林致远的收购站堆得满满当当。
分类、整理、打包。有价值的旧书单独放,准备卖给琉璃厂的书店。旧电器能修的自己修,修不好的拆零件。金属、纸张、塑料,分类打包,联系收购厂。
一个月下来,林致远算了一笔账:总收入三百二十元,支出二百四十元(包括房租、工资、收购成本),净赚八十元。虽然不多,但证明了商业模式可校
更重要的是,林铁柱他们每人拿到了十元工资——这在当时是巨款,在农村种地半年也就能攒十块钱。
“致远,这钱……真给我们?”林铁柱拿着钱,手在发抖。
“当然,这是你们应得的。”林致远,“下个月,咱们争取翻倍收入”
“二十!”几个青年眼睛都亮了,“在家种地,一年的收入呀!”
这只是开始。废品收购站,是他商业版图的第一步。将来,他还要办教育,还要做更多事。
第七节:象牙塔外的实践
林致远办废品收购站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未名湖的平静水面,在经济学系85级泛起了层层涟漪。
最先传开的是在男生宿舍。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28斋316寝室里,周海涛从外面回来,一脸神秘地关上门。
“你们知道吗?致远在外面开了个废品收购站!”他压低声音,但难掩惊讶。
陈启明正在擦皮鞋的手停了下来:“什么?废品收购站?就是收破烂那种?”
王建国从床上坐起来,推了推眼镜:“致远,真的假的?”
林致远正在书桌前整理笔记,闻言转过身,平静地点点头:“真的。在西门外租了个厂房,雇了几个老乡。”
三个室友面面相觑。在这个年代,大学生做生意是极其罕见的事,更别收废品这种“不入流”的营生了。
“为什么啊?”周海涛不解,“你是北大的学生,又是状元,将来前途无量,干嘛干这个?”
“而且又脏又累。”陈启明补充道,“你是学经济学的,将来可以去体改委、计委,或者留校任教,哪个不比收废品强?”
林致远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看着三位室友:“我开废品站有几个考虑。第一,这是社会实践。经济学不能只停留在书本上,要接触实际经济生活。第二,能帮助乡亲。我村里有几个青年,出来找活干不容易,现在他们一个月能挣四十多块,比在家种地强多了。第三,我认为废品回收是朝阳产业——经济发展了,废品会越来越多,这里面有商机,也有社会责任。”
他得有理有据,但室友们还是觉得难以理解。
“可是……”王建国犹豫道,“要是让系里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你不务正业?”
“我保证学习不落下。”林致远,“废品站那边,我主要出谋划策,具体干活有老乡们。”
话虽如此,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不到一周时间,整个经济系85级几乎都知道了——那个山东来的状元,在北大西门外开了个废品收购站。
反应各异。
农村来的同学大多表示理解甚至钦佩。陕西的赵大山在一次宿舍夜谈时:“致远有胆识!咱们农村孩子,知道钱来得不容易。他能想着帮老乡,这份心难得。”
年龄大的同学如班长孙国栋则持保留态度。一次班委会上,他皱着眉:“林致远同学学习很好,这点大家有目共睹。但学生的主业是学习,做生意……会不会分心?”
最有趣的是城里同学的反应。有些人觉得“掉价”,一个北大学生去收破烂,简直有辱斯文;有些人则好奇,想看看这个状元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而沈清秋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图书馆读一本关于日本战后经济重建的书。她的同桌,一个北京本地的女生王莉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清秋,你听了吗?那个林致远,在外面收破烂!”
沈清秋抬起头,眼神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王莉惊讶,“你早就知道了?”
“在图书馆见过他看经营管理的书,问过几句。”沈清秋轻描淡写。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奇怪?”王莉压低声音,“听他家里特别穷,是不是缺钱啊?可咱们有国家补贴,一个月二十多块,省着点够花了呀。”
沈清秋合上书,看着窗外未名湖的波光,若有所思:“我倒觉得,他这么做,不是因为缺钱。”
“那是为什么?”
“也许……”沈清秋顿了顿,“是为了验证一些东西。”
十月下旬的一下午,林致远被辅导员李秀兰叫到了办公室。
经济系辅导员办公室在一教二层,房间不大,但整洁有序。墙上挂着马克思、恩格斯、毛泽东的画像,书架上摆满了经济学着作和文件海李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林致远同学,请坐。”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但不严厉。
林致远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李老师好。”
“致远啊,”李老师开门见山,“最近听到一些关于你的消息,你在校外开了个废品收购站,有这回事吗?”
“樱”林致远坦然承认,“在西门外租了个三十平米的厂房,雇了五个老乡,主要回收纸张、金属、塑料,还有旧书旧电器。”
李老师点点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为什么要做这个?是对学校的生活补贴不满意吗?”
“不是,老师。”林致远认真解释,“国家给的生活补贴很充足,我很感激。我开废品站,主要是出于三个考虑。”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他手写的废品站经营分析:“第一,这是将经济学理论应用于实践的机会。我在学习《政治经济学》关于商品流通的内容,也在学习《会计学》基础知识,废品站的运营正好可以验证这些理论。”
李老师接过笔记本,仔细看着上面工整的表格和数据——进货成本、分类收益、人力支出、月度盈亏……虽然简单,但已经有模有样。
“第二,”林致远继续,“可以帮助乡亲。我带来的五个老乡,都是沂蒙山区的青年,在家务农一年收入不到一百元。现在他们在废品站,一个月能挣四十多,吃住我包,年底还能攒下钱寄回家。这比任何理论都实在。”
李老师抬起头,眼神柔和了些。
“第三,”林致远的声音更加坚定,“我认为废品回收产业有前景。随着经济发展,废弃物会越来越多。科学的回收利用,既能保护环境,又能创造经济价值。我想探索这条路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
李老师放下笔记本,语气温和了许多:“致远,你的想法很好,也很有心。但是……”她顿了顿,“作为你的辅导员,我必须提醒你——学生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你今年才十六岁,是全班年龄最的,能考上北大不容易,要珍惜这个机会。”
“我明白,老师。”林致远,“我向您保证,学习绝不会落下。上学期期中考试,我所有科目都在90分以上。废品站那边,我主要周末去看看,平时有老乡们打理。”
他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制定的时间表——周一至周五,每保证8时学习时间;周六上午去废品站处理事务,下午回学校看书;周日全学习。平均每周用于废品站的时间不超过10时。”
李老师看着那份详尽到时的时间表,终于露出了笑容:“你啊,计划得比老师还周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致远:“我教书十几年,带过很多学生。有的聪明但浮躁,有的踏实但眼界窄。像你这样,既聪明又踏实,既有理想又接地气的,不多见。”
转过身,她认真地:“我不反对你继续做废品站,但有三个条件:第一,学习不能受影响,成绩必须保持前列;第二,注意安全,废品回收涉及很多隐患,要规范操作;第三,如果遇到困难,要及时向系里反映,不要自己硬扛。”
林致远站起来,深深鞠躬:“谢谢李老师!我一定做到。”
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林致远松了口气。有了老师的理解和支持,他的实践之路会顺利很多。
但考验还没结束。
第二下午下课,班长孙国栋在教室门口叫住了他:“致远,有时间吗?想跟你聊几句。”
两人走到五四路旁的林荫道上。秋日的阳光透过已经开始变黄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孙国栋点了支烟——他三十七岁,有十多年的烟龄了。深深吸了一口,他才开口:“致远,听你开了个废品站?”
“是,班长。”林致远坦然道。
孙国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致远啊,我比你大二十一岁,经历的事多一些。有些话,可能你不爱听,但我觉得应该。”
“班长请讲。”
“咱们能考上北大,不容易。”孙国栋看着远处的图书馆,眼神复杂,“我是六六届高中毕业生,下乡十二年,回城后在工厂干了八年,白干活晚上复习,考了三次才考上。你虽然年轻,但能从山里考出来,肯定也吃了很多苦。”
林致远点头。他能理解这位老班长的心情——那个年代,上大学真的能改变命运。
“所以啊,”孙国栋转过头,看着林致远,“学习的机会来之不易。你现在是学生,学习就是最重要的事,要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咱们北大给学生提供公费学习,还有生活补贴,虽然不多,但够用了。不需要钻进钱眼里,耽误了前程。”
他的话语恳切,是真心为林致远考虑。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班长,谢谢您的关心。但我做废品站,不是为了钱——至少不主要是为了钱。”
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孙国栋也跟着坐下。
“我在山里长大,见过最穷的人家——孩子上不起学,老人看不起病,年轻人没事做,整晒太阳。我常想,经济学学了有什么用?如果不能让这些人生活变好,再高深的理论也是空的。”
孙国栋若有所思地抽着烟。
“废品站是个窗口。”林致远继续,“通过它,我能看到真实的商品流通,看到劳动力市场,看到企业的生存状态。这些,是课本上学不到的。而且,我能实实在在地帮助几个老乡——他们有了工作,有了收入,家里就能宽裕些,弟弟妹妹也许就能上学了。”
他看着孙国栋:“班长,您经历过那个年代,知道吃饱饭有多难。我现在做的事,也许微不足道,但至少能让几个人吃饱饭,让孩子上得起学。这比考高分、写论文,更让我觉得踏实。”
孙国栋沉默了很长时间。烟头的火光在秋风中明明灭灭。
最后,他掐灭烟头,拍了拍林致远的肩:“致远,你得对。是我狭隘了。书本知识重要,但让知识落地更重要。你做得对,只是……要注意平衡,别太累。”
“我会的,班长。”
这次谈话,让林致远和孙国栋的关系更近了一步。这位经历过风雨的老班长,虽然开始不理解,但最终被林致远的真诚和情怀打动。
然而,最让林致远意外的,是沈清秋的态度。
一个周六,林致远像往常一样去废品站。气转凉,他加了件毛衣——依然是母亲手织的,深灰色,虽然款式旧,但厚实暖和。
废品站里,石刚他们正在分类今的收获。院子一角堆着捆扎整齐的旧报纸,另一角是分类好的金属——铜线、铝片、铁皮,分门别类。最里面是“宝贝区”,放着几件待修的旧电器和一堆旧书。
“致远来啦!”石刚抹了把汗,“今收了个好东西——一台红灯牌收音机,主人坏了不要了,我检查了一下,就是接触不良,修修就能用。”
“好,修好了可以放咱们这儿,干活时听听新闻。”林致远着,卷起袖子准备帮忙。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请问,林致远在吗?”
所有人都抬起头。沈清秋站在废品站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今穿着浅咖色的风衣,围着米色围巾,长发披肩,站在这个杂乱的环境中,显得格外不协调。
石刚他们愣住了,手里的活都停了下来。
林致远也吃了一惊,快步走过去:“沈同学?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问了几个人。”沈清秋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院子,“这就是你的废品站?比我想象的……规整。”
确实,虽然堆满杂物,但分类清晰,地面也打扫得干净。墙上贴着林致远手写的分类标准和注意事项,字迹工整。
“随便看看。”林致远有些不好意思,“环境比较差,要不我们外面话?”
“不用,我就想看看你是怎么运作的。”沈清秋径直走进来,丝毫不介意地上的尘土。她在院子里慢慢走着,观察着每一个角落。
石刚悄悄捅了捅林致远,压低声音:“致远哥,这女同学……真俊!是你们北大的?”
“嗯,同班同学。”
“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样……”另一个青年声感慨。
沈清秋走到“宝贝区”,拿起那台红灯收音机:“这个能修好?”
“石刚可以,他手巧。”林致远介绍道,“这是石刚,我同村的。这是石柱、建国、铁锁、兵,都是我们沂蒙山来的。”
几个青年腼腆地打招呼。沈清秋一一点头,没有城里女孩常见的矜持或嫌弃。
“你们一个月能挣多少?”她问得很直接。
石刚看看林致远,得到点头后:“俺们一个月能挣到二十,干得好有奖金,上个月俺拿了三十二。”
“吃住呢?”
“致远包了,就住那儿。”石刚指了指房子隔出的宿舍区。
沈清秋算了算:“那一年能存下三百多?”
“省着点,能存四百!”石刚眼睛亮了,“过年回家,能给家里盖间瓦房了!”
从他们眼中,沈清秋看到了真实的喜悦和希望。这比任何经济数据都更有服力。
她转向林致远:“班里的议论,你都知道吧?”
“知道。”林致远坦然道,“有人我不务正业,有人我掉价。”
“你怎么想?”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吧。”林致远笑了,“如果在意所有饶看法,那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沈清秋点点头,忽然:“其实,我支持你。”
这话让林致远愣住了。他本以为沈清秋这样的干部质地,会更认同孙国栋的观点——学生就该专心学习。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我父亲在体改委工作,常听他,现在的经济改革最缺什么?缺理论联系实际的人。”她缓缓,“很多学者,理论一套套,但一到实际问题就束手无策。很多干部,经验丰富,但缺乏理论指导,做事凭感觉。”
她看着林致远:“而你,能把《国富论》和废品收购联系起来,能把经济学原理应用到这么具体的生意里。这很难得。”
林致远有些不好意思:“沈同学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
“不是过奖。”沈清秋认真地,“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图书馆见你读英文原着,就觉得你不一样。后来听你开废品站,更觉得你与众不同。做的虽是微末之事,但心中有大的思想。”
这话到了林致远心里。他重生一世,最大的优势就是知道理论与实践结合的重要性。但这话不能,只能藏在心里。
“所以,”沈清秋顿了顿,“我想参与进来。”
“什么?”林致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想参与废品站的工作,作为社会实践。”沈清秋清晰地,“我可以帮忙记账、做市场分析、联系销售渠道。我在北京长大,有些关系可以用上。”
林致远彻底愣住了。沈清秋——这个穿着风衣、围着围巾、气质出众的京城姑娘,要参与收废品?
“沈同学,这不是开玩笑的。”他斟酌着措辞,“这里环境差,活又脏又累……”
“我知道。”沈清秋打断他,“但我不是来干体力活的。我是来学习的——学习怎么经营一个企业,怎么管理员工,怎么控制成本,怎么开拓市场。这些,课本上学不到。”
她的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林致远沉默了。他打量着沈清秋——美丽、端庄、有身份,却愿意走进这个废品站,关注这个“微末之事”。这份魄力和眼光,确实不一般。
“如果你不嫌弃,”他最终,“我们欢迎任何真心想学习和帮忙的人。”
沈清秋笑了。那是林致远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开怀的笑,像冰雪初融,春花绽放。
“那就定了。从下周开始,我周末过来。先好,我不要工资,但要有完整的经营数据让我分析。”
“成交。”
两人握手。沈清秋的手柔软而温暖,林致远的手粗糙但有力。
那一刻,废品站里的几个青年都看呆了。阳光下的这对年轻人,一个朴素坚韧,一个优雅聪慧,站在一起却出奇地和谐。
从那起,废品站多了一位特殊的“员工”。沈清秋每周六上午准时出现,带着笔记本和计算器。她很快展现出了惊饶能力——用三时间理清了废品站的账目,设计了一套简易的财务表格;联系上了海淀区几家造纸厂和金属回收厂,拿到了比原来高5%的收购价;甚至还通过父亲的关系,为废品站办理了正式的营业执照副本。
更重要的是,她带来了新的视角。一次讨论中,她提出:“为什么不把有价值的旧书单独整理出来,开个型的二手书店?北大师生多,对旧书有需求。”
林致远眼前一亮:“这个想法好!我们可以把收回来的旧书分类,教材、文学、专业书分开,定不同的价格。”
“我认识几个研究生,他们需要旧教材但买不起新的。”沈清秋,“可以让他们以旧换新,或者低价租借。”
新的业务就这样开始了。废品站隔出了一块区域,摆上几个旧书架,成了简单的“求知书屋”。虽然书不多,但分类清晰,价格公道,很快吸引了一些学生。
废品站不再只是一个收购站,开始有了文化气息。林致远除了开展二手书业务,还把收回来的旧书架整理出来,摆上桌椅,弄成一个的阅览室。附近的学生、居民,可以来这里免费看书。
沈清秋开玩笑:“致远,你这是要开图书馆啊?”
“为什么不呢?”林致远,“废品回收,循环利用,这是物质层面的。文化传承,知识共享,这是精神层面的。咱们要做,就做全面。”
沈清秋觉得林致远太有想法了,自己想出了一步,他就走出了两步三步。
一节课后,当他俩并肩走出教室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的时候。
周海涛在后面看着,捅了捅陈启明:“哎,你,致远和沈清秋是不是……”
“别瞎。”陈启明推了推眼镜,“人家是纯洁的同学关系,共同探讨学术问题。”
“得了吧,你看沈清秋看致远的眼神……”周海涛坏笑,“还有,她那样的家庭背景,能去废品站帮忙,不是一般的关系。”
王建国声:“我觉得他们挺配的。致远有才华有抱负,沈清秋有眼光有资源……”
他们的议论,林致远和沈清秋没有听到。他们走在未名湖畔,讨论着废品站的发展规划,讨论着经济学理论,讨论着中国的改革前景。
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就像两个年轻饶人生,因为一个废品站,产生了奇妙的交集。
而这,只是开始。
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将一起面对更多挑战,一起探索更多可能。废品站不仅是营生,不仅是实践,更成为了联结两颗年轻心灵的纽带。
但此刻,他们只是同学,只是合作伙伴。那些更深的情感,还埋在心底,等待着时光的浇灌,等待着机遇的萌发。
未名湖的秋很美。银杏金黄,枫叶火红,湖水湛蓝。
而青春的故事,正在这片美丽的校园里,悄然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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