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一路,云烁心中念头急转,将所有可能都在脑中过了一遍,最终将目的地锁定在了东海。
东海之滨,渔村、岛屿、甚至……金鸳媚势力范围,他都要去一一查探。
东海之滨的风带着咸腥气,将云烁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
但他没心情打理,只坐在酒楼二楼的窗边,看着眼前的东海沿岸地图。
这张地图已被反复标记过,显得有些破旧。
一个月了,云烁踏遍了东海大部分的渔村和镇子,银钱散出去不少,得到的却总是摇头。
最让他心寒的是,他从渔民口中得知,金鸳媚人在决战之后就一直没日没夜的寻找笛飞声。
而四顾门却第一时间就解散了,只有寥寥几人来东海附近寻找了。
至于佛彼白石保留下来的百川院,不过寻了几日就再无动作。
他用笔在地图上又划去一个刚刚询问无果的镇名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饭材香气飘来,他却毫无食欲,只是机械地规划着下一处要去寻找的地点。
片刻后,云烁端起茶杯,眼神随意扫向窗外,刚收回视线,他又猛得转过头去。
一个身影撞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身影,身形瘦削得几乎能被风吹走,宽大的衣物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显出一种脆弱。
他低着头,墨色的长发未曾仔细梳理,只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子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
他手中提着一包药材,步伐缓慢而略显蹒跚,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与周围匆忙的人流格格不入。
云烁的心脏却在这一刻猛地一缩,视线死死锁定了那个身影。
不会错!
是李相夷!
是他忧心如焚寻找了一个多月的李相夷!
“啪!” 云烁手中的茶杯掉落在桌上,温热的茶水溅湿了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震惊、狂喜、心疼,种种情绪涌上他的心头,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李相夷为什么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云烁猛地起身,从窗口掠出,飞身至那人身后。
但他不敢用手去触碰对方的背影,像是怕不心就会让眼前人消失一般。
他心中酸涩难言,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相夷。”
可眼前之人只是脚步微顿,便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继续向前走去。
云烁愣怔在原地,几息之后才反应过来,朝着那道身影追了上去,猛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紧紧盯着眼前低垂着头,被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的人。
虽然看不到对方的面容,但云烁知道,面前的人就是相夷,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不容置疑的笃定:“相夷!是我,云烁!”
那道身影被他挡住了去路,却并未抬起头来,只是握紧了提着药包的手,沉默了一会,才语气平静地道:“这位兄台,你认错人了。我不叫相夷。”
完,他便试图绕开挡路之人。
“我不会认错!”云烁斩钉截铁,再次拦住他的去路,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那层狼狈的外表,直视他灵魂深处,“李相夷,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你还站在我面前,我就一定能认出你!”
李莲花心间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露出了那张消瘦、苍白,带着病态的脸,只眉眼间与从前有几分相似。
云烁看见他大变的容貌和身形,心中大恸。
相夷,一定受了很多苦。
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疲惫、痛苦、自责、怨恨,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狼狈与抗拒。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云烁无法想象,这一个月,不,从东海决战到现在,李相夷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从那个光芒万丈的太阳,变成眼前这盏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残灯。
云烁的心口传来了一阵细细密密的抽痛,再出声时已经带上了哽咽:
“相夷,我找了你好久。从南诏到扁州和佛州,从四顾门到云隐山,再到这东海之滨……我几乎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李莲花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动容,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晦暗覆盖。
他移开视线,不再与云烁对视,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李相夷……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再次重复道:“李相夷已葬身东海,如今活着的,只有李莲花。”
云烁心中有些难以置信,他竟然从相夷平淡的语气下,听出了对自己的恨意?
可他已无心去想这件事了。
因为他发现,此刻李莲花似乎连站立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快速上前,一只手扶住了李莲花的身体,另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脉搏。
李莲花下意识地想挣脱,却发现他此刻的力气根本撼动不了云烁分毫。
云烁指尖的灵力丝丝缕缕探入李莲花的身体,几乎瞬间就发现了对方那破碎的经脉,以及死死盘踞在经脉上的阴寒剧毒。
他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是谁?是谁给你下的毒?”
云烁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他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若不是中了毒,以李相夷那具有疗愈效果的内力,怎么可能这么久了,身体还如此孱弱。
身中剧毒,三经严重受损。
他终于明白李相夷为什么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不仅仅是战败以及四顾门解散的打击,更是这阴损的剧毒和沉重的伤势在日夜折磨着他!
李莲花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色也因为用了一丝内力而显得愈发苍白。
他忍受着身体中散发的阵阵寒意,心中恨极了,恨给他下毒之人、恨解散四顾门之人、更恨害得那么多信任他的兄弟惨死的自己。
可是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个废人,身中碧茶之毒,他连动用内力都是妄想,连去四顾门里质问云彼丘为什么的力气都没有,连为自己的兄弟们报仇的能力都失去了。
“是谁下的毒,还重要吗?”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厌,“重要的是,李相夷自负狂妄,刚愎自用,与金鸳盟开战,牵连无辜百姓,更害得门中五十八位兄弟惨死东海……他落到今日这般田地,是他咎由自取!”
他将所有的自责、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无力感,都化作了对“李相夷”这个身份的彻底否定和抛弃。
成为李莲花,是他对自己的一种惩罚,也是一种……绝望的逃避。
云烁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听着他充满绝望的话语,心中痛极。
他上前一步,不顾李莲花的抗拒,用力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将他紧紧箍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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