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诏到扬州,云烁一路快马,几乎是不眠不休,凭着经脉中存续的那点微弱灵力,将时间压缩到了极致。
他甚至屏蔽了周围的一切传言,就怕听到李相夷已死的消息。
云烁风尘仆仆赶回扁州,连夜上了青峰。
往日里总是灯火通明的四顾门如今大门紧闭,漆黑一片,沉默地屹立在山巅之上。
云烁敲了敲门,好半晌,才有响动传来。
守门人是当初照顾过云烁的厮程泰。
他迷迷糊糊地开门,待看见来人是云烁时,眼睛都亮了,“云公子,你回来了?”
云烁扫了一眼山门,问道:“阿泰,四顾门怎么回事?”
程泰语气里带着些委屈,“四顾门,解散了。”
解散了?
云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李相夷不是还没找到吗?谁能解散四顾门?”
程泰本就是这百草坡镇的居民,四顾门成立之后,便想着加入四顾门混口饭吃。
可惜他没什么习武赋,只能进门中做个杂役。
李相夷是程泰生平最为崇拜之人,此刻听到云烁的这个问题,眼睛都红了,语气愤愤道:
“是单副门主的部下先四顾门没了指望,不如散了自己去奔前程。肖紫衿又如今四顾门的一切都是门主自负之举造成,便主持解散了四顾门。”
想到此番东海大战,便是为了给单孤刀报仇,再想到李相夷为护门中弟子所受的那些伤,云烁的面上都似结了一层寒霜。
他的声音不自觉更冷了几分:“佛彼白石呢?他们不是李相夷的心腹吗?竟如此轻易就让人解散了四顾门?还有乔婉娩呢?她没有阻止吗?”
云烁这番模样实在有些慑人,程泰咽了咽口水才道:“佛彼白石带着部分核心弟子,在四顾门解散之后,只保留了百川院。
至于乔女侠,她并未阻拦,只在四顾门解散之后,买下了这里的地契。”
哈。
云烁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东海大战过去不过一月有余,曾经代表着江湖公义的四顾门,却在门主下落不明时,解散了?
四顾门是李相夷一手建立的家,这些人凭什么解散四顾门?
云烁心中气血翻涌,可现在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找到李相夷才是当务之急。
他刚准备离开,门中又出来了另一个人。
云烁认识,是当初李相夷救下的刘如京。
对方看起来情况很不好,一只眼睛受了伤,伤口却只是被草草处理了一下,这样下去,保不准就会因为感染彻底失明。
刘如京显然并不关心自己的伤势。
他只以为是有觊觎四顾门的宵才出来看看,没想到竟是自家门主的好友,当即抱了抱拳。
云烁回了一礼,才问道:“这四顾门除了你们二人,还有其他人在?”
程泰点头,“还有几个始终不愿意离开的弟子,他们白出去找门主,晚上就在这里休息。”
闻言,云烁心中的愤懑总算少了一些。
他进了四顾门,门中破破烂烂,这些留下的弟子看起来情况也不好。
找人是需要耗费精力和银钱的。
给这些人提供了一些经济援助,云烁便径直下了山。
他没有去保留下来的百川院,因为那些人在他眼中已经不值得信任。
虽云烁不知乔婉娩为何没有阻拦四顾门的解散,但她是李相夷的未婚妻,若李相夷还活着,或许会去找她。
次日一早,云烁在四顾门附近的别院里,见到了乔婉娩。
她已不再如云烁初见那般清丽绝伦,反而面色憔悴,眉目间满是愁绪。
与她一起出现的,还有肖紫衿。
肖紫衿护在乔婉娩身侧,对云烁满是戒备。
云烁并未搭理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而是直接询问乔婉娩李相夷可回来找过她。
乔婉娩在李相夷的口中听过数次云烁的名字,但却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才貌仙郎。
乔婉娩顿时想起了李相夷当初跟她夸赞自己的朋友时,所用的词汇。
随后她又想起李相夷曾,等云烁回来,要为她介绍自己的知己好友。
乔婉娩不免心中更觉难过,泪水涟涟,哽咽着摇头:
“云公子……相夷不会回来找我的。
决战前一个月……我给了他一封诀别信……或许、或许他就是因为看了信,才会心绪大乱,在东海决战时败给笛飞声……
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都怪我……我不该给他那封信的。”
乔婉娩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自己。
“诀别信?你在决战前一个月给他诀别信?”云烁难以置信。
他知道自己不占理,但心中仍旧忍不住怨怪。
跟金鸳盟全面开战,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四顾门和金鸳盟所覆盖的势力不同,只从四顾门行军至东海就要十数日。
从发现单孤刀身死,到李相夷调查真相,与笛飞声约战东海。
召集各地的分院弟子,部署攻打计划,远不是一个月能完成的。
在那样的情况下,乔婉娩给李相夷写了一封诀别信?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怨怪,乔婉娩快要呼吸不过来,颤着声音道:“我,我只是太累了……追着他太累了……”
肖紫衿看到乔婉娩喘症快要发作,立刻心疼得不得了。
“够了!”肖紫衿上前扶住乔婉娩的手臂,“四顾门如今这样,都是李相夷自负之举造成,与婉娩有何关系?她已经够伤心了!”
云烁这才注意到了这个肖紫衿。
目光在肖紫衿扶着乔婉娩的手上停留了一会,云烁猛然意识到了肖紫衿那么积极解散四顾门的原因。
眸光中涌上了森森寒意。
猝不及防之间,云烁抬腿,狠狠踹出,直接将肖紫衿踹飞到了数丈开外。
乔婉娩惊呼一声,被肖紫衿下意识地抓握扯得一个踉跄。
待她稳住身形,看到远处呕血不断的肖紫衿,震惊得眼泪都凝在了眼眶里。
太快了,她和肖紫衿压根就没注意到任何云烁动手的前兆,更别还手了。
肖紫衿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快被翻搅着呕出来了。
疼。
铺盖地地疼。
疼得肖紫衿眼前发黑,只能蜷缩着身体哀嚎。
云烁是及时收了力的。
若非突然想到了李相夷从前对门中之饶维护,恐怕在意识到肖紫衿火上浇油,落井下石之时,他便直接将人踹死了。
他没再看肖紫衿一眼,转而看向了眼泪都干在了脸上的乔婉娩,“既然你已不是李相夷的未婚妻,那便将四顾门和李相夷的东西还回来吧。
李相夷的东西,无论他是生是死,都只能是他的。”
也不管乔婉娩是否答应,云烁盯着乔婉娩缓缓道:
“稍后我会让人前来接收。乔姑娘,我不想对他曾经喜欢的人用手段。”
留下这句话,云烁便转身离开了。
云烁重新上了一趟青峰,给程泰又留了不少银票,交代他们去找乔婉娩交易地契,雇人修整还原四顾门,探听李相夷的下落,不要吝惜钱财。
程泰连连点头,“我会好好守着四顾门,等门主回来的。”
做完这些,云烁又快马去了佛州,去求见当初救治自己的无了大师。
无了大师是李相夷的好友,医术高超,若李相夷真的在决战中身受重伤,或许会去寻求他的帮助。
除了救命那回,云烁后来也只见过无了大师一次,两人算不得多么熟悉。
不过云烁半点没绕弯子,直接明了自己的来意。
真的,李相夷失踪了那么久,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来找无了问李相夷的下落。
好似大家都默认李相夷已经死了一样。
无了是真没想到,李相夷让他打的诳语,这会还真用上了。
虽不能违背对李门主的承诺,但也不能欺瞒佛祖啊。
他没有直接回答自己是否知道李相夷的下落。
只是双手合十,长叹一声:“阿弥陀佛。云施主,世事无常。李门主之事,老衲……不可,不可啊。”
无了语气平和,如得道高僧,眼神却对着云烁疯狂示意。
云烁心中猛地一跳。
李相夷来找过无了大师!
巨大的欣喜瞬间盈满了云烁的心间。
心骤然松了下来,连日来的疲惫涌上了四肢,几乎让云烁站立不稳。
他露出了一丝笑容,没有再追问无了大师任何问题,只是恭敬地对着他行了一礼,便退出了禅房。
云烁站在寺外,感受着冬日里的阳光,周身终于不再是一片刺骨的冷。
幸好,李相夷没死。
幸好,上次的分离不是永别。
幸好,幸好。
下山的路上,云烁满心的庆幸和喜悦最终还是慢慢散去,更多疑虑爬上了心间。
李相夷若是没死,必然不可能任由四顾门解散,如今他并未出现,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此刻的他无力阻止这件事。
可到底是多重的伤,才能让李相夷这般无力?
云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纷杂的念头,思考着他可能会去的地方。
半晌,一个名字出现在他的脑海。
云隐山。
李相夷过,那里是他的师门所在。
那里有他的师父师娘,是他在世间最可能寻求庇护和疗赡归宿。
没有丝毫犹豫,云烁立刻调转方向,甚至来不及休整片刻,朝着云隐山而去。
他的心中满是希望与急切,竟也半点不觉得累。
云隐山山路崎岖。
云烁心急如焚,运起轻功,身影在林间疾驰,只盼早一刻到达山顶,见到那个牵肠挂肚的人。
然而,就在半山腰一处较为平缓的坡地上,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一座坟立在那里,墓碑上赫然刻着——亡夫漆木山之墓。
漆木山,这不是李相夷的师父吗?
而坟土的颜色,更是让云烁眼皮一跳。
是新土,不超过一个月的新土。
李相夷失踪后,漆木山也死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绕上心间,云烁不再停留,以更快地速度朝着山上飞掠而去。
云烁到达了一处名叫云居阁的地方,可惜……空无一人。
房门并未上锁,云烁道了句冒犯,便入内检查了一遍。
屋内只有漆木山的牌位,并没有近日的生活痕迹。
不过他亦看出了这里有人打扫,且地上落了许多不属于这里的松针。
云烁循着线索找到了南峰。
这里有另一座云居阁。
看出门口设有阵法和机关,云烁并未擅闯,而是停在门外,将体内的灵力蕴含在声音中,喊道:“晚辈云烁,乃李相夷挚友,冒昧前来,恳请拜见前辈!”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片刻后,一位面容肃穆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正是芩婆,李相夷的师娘。
最近李相夷失踪,来窥探云隐山的人不少,芩婆也是听到了云烁的名字,才愿意开门的。
毕竟她的好徒儿,不止一次在信中提过自己挚友的名字。
李相夷难得一个饶好话,芩婆自然印象深刻。
知道他的来历,芩婆也并未废话,直接道:“李相夷并未回来过。”
看出芩婆所言属实,云烁的心直接凉了半截,“那前辈可知,除了云隐山,相夷还会去哪儿?”
芩婆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自东海消息传来后,我便托了不少熟人,让他们帮忙留意打探相夷的消息。
老婆子我日夜守在此处,就是怕他万一回来,错过了。
可惜……至今杳无音信。”
听到芩婆的话,云烁心中失望不已。
不过犹豫片刻,他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芩前辈,晚辈上山之时,见到了漆前辈的墓碑,不知漆前辈是因何……”
芩婆闻言,重重叹了口气。
“不瞒你,我与我家那老鬼,因着些陈年旧事,早已分居两处山头,平日并不往来。
那日我下山采买,才惊闻相夷出事的噩耗!我心中大乱,想着这等大事,必须告知老头子,便急忙去找他。”
“谁知……”到此处她不由哽咽了一下,“等我找到他的闭关之处时,他早已气息全无,身子都僵冷了。
我甚至无法判断他具体什么时候去的,只能从他身体情况和屋内痕迹,大致推测是在腊月二十七前后……”
“他周身并无外伤,但气血逆流,经脉受损,内力荡然无存,确系走火入魔之状。
我猜想……他定是也不知从何处知晓了相夷下落不明的消息,急火攻心,悲痛欲绝之下,才……才一时不察,走了岔路……”
对于芩婆的推测,云烁只感觉到了一脑门问号。
李相夷决战坠海的消息传开需要时间,漆木山在山中闭关,消息能如此灵通,甚至比芩婆更早知晓?
而且漆木山到底武功高强,身体健康,又怎会只因爱徒失踪的消息便急火攻心,便走火入魔而亡?
若真是到了闭关最要紧的时候,那又是谁将这个消息告诉漆木山的?
云烁欲言又止,只是看芩婆沉浸在丧夫的悲痛和对李相夷的担忧中,到底没出这些猜测。
更何况,对云烁而言,探寻漆木山死亡的真相并非首要,找到生死未卜的李相夷才是当务之急。
云烁对着芩婆郑重行礼,“前辈保重身体,相夷吉人相,定会平安无事。晚辈定会竭尽全力,寻他回来!”
来了一趟云隐山都无功而返,云烁不免有些茫然。
不在云隐山,那会在哪里?
四顾门已散,李相夷已无归处,云隐山也不见人影……茫茫江湖,身受重赡他,能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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